《玛丽苏,变身!》 玛丽苏,变身! 第1节 《玛丽苏,变身!》作者:渐却 文案: 江浸月患有严重的碰触ptsd,因小时候被绑架的经历,他一碰到人就呼吸困难、浑身颤抖。 他总是疑神疑鬼,用厚刘海、大眼镜和口罩掩藏自己,一直是学校的边缘人,没人愿意跟他当朋友,同学都在背后议论他神经病。 江浸月以为他的人生将如此荒废,却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他的后背莫名泛痒,去了很多家医院都查不到原因。 再是校园知名男神陆清眠搬到了他家楼上。 他意外撞破大家口中温柔谦逊的校园男神抽烟、打架,满身戾气。 直到一日深夜,他坐在窗边思考人生,却听楼上一声巨响,陆清眠从高空坠落,冰冷的眼眸和坐在窗边的江浸月对上…… 第1章 又失败了 2013年,h市的7月末并不炎热,平均温度20°,不需要开空调,开着窗就会有习习凉风吹拂进来。 今天是江浸月搬进莱茵小区的第三天,也是他第三次大清早就站在了小区外热闹的包子铺门前排队。 这家包子铺人气火爆,远远排在队伍末尾的江浸月闻着喷香的味道,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 莱茵小区临近大学城,此时正值暑假,学校都没开学,附近会早起来买包子的都是上班族和大爷大妈们,眼看着队伍越来越长,上班族们有些着急,最前面的人一走立刻跟着往前挤,一个挤一个,挨着的距离就越来越近。 江浸月低着头,抬手压了压帽檐,眼镜框卡在耳朵和帽檐中间,有些疼,脸上戴着的口罩也让他觉得闷,可他此时顾不上这些,他正盯着前后不断被挤压的空间,心跳越来越混乱,压着帽檐的指尖轻微打颤。 越来越近了。 江浸月努力平稳呼吸,他心里早就预想了无数次随时会到来的碰撞,可能是后面人着急时挤上来撞到他的肩膀,或是前面人离开时转身碰到他的手臂。 只是小小的碰触而已,谁也不认识他,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人会注意到他,没人会把他当回事,生活里没那么多观众,碰一下又不会疼,江浸月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想着。 排在他前面的人在此时向前一步,江浸月立刻跟了上去,依旧保持着一段稳定的距离。 可是这回,他身后的人没有再保持好这段距离,急吼吼地靠了过来,轻轻撞到了江浸月的后背。 “啊,不好意思,低头看手机了。”身后人立刻道歉。 江浸月手指紧紧扣着帽檐,喉咙在瞬间缩紧,所有空气都被排除在外,呼吸在此时变得格外艰难。 他的身体像被突然冰冻住,又瞬间解冻,肩膀从僵硬到剧烈地颤抖。 江浸月张嘴,他想说没关系,可喉间却发出一声难听的抽气声。 站在他身后的人奇怪地往前凑了凑,“喂?你没事吧?” 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似乎吹过了江浸月的耳际,他再也忍受不了,猛地横跨一步离开队伍,快步窜入了一旁的小巷子,只隐约听到身后那人似乎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是很莫名其妙。 江浸月背靠墙壁,用力扯下口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虽已是夏天,但h市的早晨还带着些微凉气,凉气顺入喉咙,减轻了喉咙窒息的紧缩感。 江浸月闭了闭眼睛,镜片上迷蒙起一片雾气。 又失败了。 他侧头看了眼包子铺门前的长队,等浑身的不适慢慢消退,便拿出手机摆弄,习惯性点开了贴吧。 2013年,没有硬键盘的触屏智能手机开始风靡,水果手机对江浸月来说太贵,他用的是一款黄色外壳叫不出什么名字的智能手机,600块钱,虽然用起来很卡,但江浸月并不介意。 那时候的贴吧是热门app,江浸月也抵不住好奇心,偷偷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贴吧,名字叫“月的小窝”,关注人数只有他自己,每天签到,看着经验值增长,顺便在上面写写杂记是江浸月的乐趣之一,虽然没有观众。 他熟练地新建帖子,标题“又失败了”,内容只有一句话:再接再厉!我会成功的! 发完帖子,江浸月翻了翻属于自己的贴吧,同样的帖子有好几个,标题不是“又失败了”就是“今天也没有做到”等等。 他叹了口气,收起手机,又去看包子铺门前的长队。 卖包子的大叔动作麻利,只戴着薄薄一层塑料手套的铁手飞快将不同馅的热烫包子装进袋子,眨眼间就送走了好几位客人。 江浸月数着队伍的人数,心想等再来一个人,他就重新去排队。 很快一个人站到了队伍末尾,江浸月脚步微微向前一点,鞋底和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仍旧站在原地没动。 再等一个人好了,江浸月给自己打气,再等一个人来,他一定回去排队。 直到清早的凉风微微散去,属于夏天的热度慢慢开始,包子铺前已经没有了客人,江浸月还站在小巷子口。 包子铺大叔已经开始整理空掉的蒸屉,江浸月这时才走过去,站到包子铺前时,脸上的口罩已经重新戴好,帽檐压得很低,并不跟人对视,只小声询问:“请问还有包子吗?” “有啊,什么馅的,要几个?”大叔忙活一早上声音依旧浑厚。 江浸月:“两个,一个素的一个猪肉的。” “好嘞。”大叔手脚麻利地装包子,末了将袋子递给江浸月,在江浸月付完钱小心避开大叔的手去抓袋子时,大叔突然用袋子装了个茶叶蛋递过来。 “喏,茶叶蛋还剩一个,送你了。”大叔一边说一边好奇地低头,想去看看江浸月藏在帽檐下的脸,他早就注意到这几天总是早早来排队,又会中途离开队伍,最后等人走空了才过来买包子的江浸月。 江浸月头更低了,他仓促接过茶叶蛋,“谢谢。” 大叔耸耸肩,转头继续收拾东西去了。 江浸月快步离开,飞快往出租屋的单元门走去。 莱茵小区里的房子多数都是用来出租的,此时距离大学开学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入住率并不高,远离了小区外的商业街,小区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 这样的环境让江浸月松了口气,急切的步伐缓了下来,绕过绿化,拐了一个弯便看到了单元门。 门旁却站着一个男生,叼着烟低头正在摆弄一部银白色的轻薄手机,那手机看着特别漂亮,和江浸月土土厚厚的亮黄色手机很不一样,虽然它们都是触屏智能手机。 江浸月的脚步更慢了。 男生穿着短款牛仔外套,简单的休闲裤,一双运动鞋又白又干净,站姿闲散却仍能看出肩膀挺阔,宽松的休闲裤也藏不住一双笔直的大长腿。 越走近,江浸月越觉得这个人眼熟。 直到他走到单元门前,下意识抬头,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向那个人的眉眼。 烟雾朦胧,那人纤长的睫毛一抬,一双凉薄的黑眸看了过来,因两个人的身高差距,那人甚至不曾抬一下头。 只一眼,江浸月立刻移开视线,脚步重新加快,一溜烟跑进单元门内没影了。 烟雾后的人重新看向手机,表情冷漠,似乎完全不认识江浸月。 江浸月走出电梯,走进家门,心想那人不认识他也是应该的,虽然他们同校两年,但既不是一个班的,他又是个透明边缘人。 哪怕他们曾有过那么一点点交集,但江浸月已经习惯了被人遗忘。 出租屋的房门关上,江浸月摘下帽子、口罩,将鼻梁上架着的厚重眼镜扔到桌子上,又熟练地从口袋里翻出一根黑色一字夹将额前过长的头发别上去,这才坐到沙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样的流程他每次出门、进门都要来一次,熟练得就像战士无数次穿脱盔甲,对他来说,长长的刘海、厚重的眼镜和口罩就是他的盔甲。 江浸月捧起仍旧热腾腾的包子,轻轻咬下一口,有些走神。 楼下那个人是陆清眠,泽县二中高二才来的转学生,泽县二中的男神学霸,传说级别的人物,听说他本是s市的人,当初莫名其妙在高二转学到一所小县城的小破高中就已经很匪夷所思了,如今在h市见到他,江浸月更觉得奇怪。 大家都在传陆清眠大学一定会回s市或者干脆出国,毕竟他不仅成绩优异的与泽县二中格格不入,也拥有着与泽县贫穷气质完全不符的优越家境。 一个包子吃完,江浸月正要去咬第二个,后背肩胛骨附近便弥漫上来细密的痒。 痒意从刚出现的轻微到令人抓狂的剧烈不过数秒时间,还热着的包子被扔在了茶几上,江浸月焦躁地脱下外套,一边抬手疯狂抓挠后背一边往浴室冲。 又来了,这种令人疯狂无助的痒。 只来得及脱下短袖,江浸月就已经打开了淋浴冷水,在冷水的冲淋下,后背的痒意才能有所缓解,但仍旧剧烈。 江浸月拧紧眉毛,鸦羽般的睫毛颤抖着,水珠不断自睫毛抖落,划过挺翘的鼻梁,顺着纤细的锁骨一路流淌过有些单薄的胸膛。 他双手往后,修剪干净整齐的指甲用力抓挠着后背,后背肩胛附近白皙的皮肤早已布满道道红痕,隐隐已渗出血迹。 感受到疼痛,江浸月仍不停下,直到后背一片狼藉,痒意渐缓,他才垂下手臂,轻轻关上了花洒。 “嘀嗒、嘀嗒……” 花洒的喷头有些老旧,关上后仍有水珠滴落,砸在地板砖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清晰可闻。 江浸月低垂着头,腿上仍裹着湿透的裤子,就这么缓慢地走出浴室。 他走到卧室的落地镜前,慢吞吞地脱下裤子,直到浑身一-丝-不-挂。 湿透的发丝一缕缕的贴在颊边,江浸月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冷水让他的鼻尖微微泛红,连唇色都更显殷红,五官处处精致,过分惊人的美让他看起来雌雄莫辨。 江浸月粗鲁地撩开头发,清透的眸子静静地审视着自己的身体。 过于白皙的肤色、不算宽阔的肩膀、单薄的胸膛,太过细弱的腰肢。 江浸月指尖按在自己身上,用力划过,留下深深的红印。 与细弱腰肢对比鲜明的是过分挺翘的臀,江浸月低头,看到了自己有些肉感的大腿,随后注意到了泛着薄红的膝盖。 那抹红如最纯正的胭脂,不浓不淡。 不仅是膝盖,淋过冷水的江浸月连脚趾都泛着微粉,圆润的脚趾蜷缩着,脚背弧度优美,精致得不像男人的脚。 江浸月却立刻移开视线,抬头对上了镜子里自己的双眸。 那双眸凛冽而清透,里面翻滚着毫不掩藏的厌恶。 “太恶心了。”江浸月呢喃,指尖更用力地挠过皮肤。 他是如此的厌恶自己的身体,厌恶这般不像男人的身体。 他转身,不愿再看自己一眼。 镜子里映出他布满斑驳红痕的肩胛,那红痕道道交叠,宛如急欲振翅的羽翼。 第2章 坠落 玛丽苏,变身! 第2节 剩下的素包子直到放凉了也没有被吃掉。 江浸月将出租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放在了窗边,趴在窗沿上看着天空发呆。 这间出租屋在12楼,因临近大学城,租金不低。 江浸月的家境并不富裕,只是普通家庭,父母一辈子都在远离h市将近一千公里的泽县,开了一家小超市,也会在门口卖一些烤肠之类的小吃,收入并不高。 因江浸月的特殊性,他没办法住学校的宿舍,甚至没办法坐人群密集的火车,连来h市都是花了将近一千块包车过来的。 这次来h市上大学,是江浸月第一次离开泽县,他的母亲王小丫是想来送他的,可小超市事事都需要王小丫打理,若是送他来h市,必定要关店几天,几天的收入对他们家来说非常重要,损失不起。 至于江浸月的父亲江望丰,从来什么都不管。 这间出租屋是王小丫费尽心思托人打听到的,背着江望丰偷偷租下来,甚至早早就将想在店里帮忙的江浸月赶了过来。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12楼的风有些大,将两旁淡蓝色的朴素窗帘吹起,也吹乱了江浸月过长的碎发。 挡着眼睛的头发被吹起,露出江浸月饱满的额头和漂亮的眉眼,可江浸月本人从来是厌恶自己长相的,他下意识将头发往下压了压,想起12楼的窗外根本没人会看他,才放下手。 亮黄色的手机正“叮叮”声不断,h大的新生q-q群十分热闹。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个h市大学生兼职群的邀请链接,因聊天的人太多,很快被刷了上去。 江浸月往上翻聊天记录,点进邀请链接加进了兼职群。 兼职群有大几百人,不同于新生群的热闹,里面没有人闲聊,只有一条条兼职信息。 江浸月一条条往上翻,群主这时发了一条新消息: 代办健康证,200块/人,不需要等也不需要去医院,新加群的学弟学妹们不考虑一下吗?去kfc、麦当劳兼职都需要健康证的呦~ 江浸月指尖悬停在手机屏幕上,脑海里浮现母亲王小丫不到40岁就已经格外沧桑的脸庞。 小学六年级前,江浸月一直是一个让人十分省心的孩子,饭量小、什么都不要,能自己做到的事情从不需要妈妈帮忙,王小丫只需要一点点钱就能养活他,可小学六年级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些年,江浸月一直在逃避,此时不过稍触回忆,身体立刻开始颤抖,喉咙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掐住,眼前阵阵发黑。 他抓紧手机,靠在窗沿,咬牙硬撑。 他的感官在此时像是失效了,明明他身处只有他一人的出租屋,却感觉耳边满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和大笑声,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地板被什么尖锐物品刮过的声音。 耳边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身体传来阵阵剧痛。 “怎么搞的?买家要的是女孩,怎么绑了个带把的?” “这小娘娘腔白白净净这么漂亮,谁能想到是个男孩!” “抓都抓了,想办法卖了吧。” “怎么卖啊?抓他的时候搞出那么大动静,现在到处都在查我们!” 手机自江浸月苍白的指尖掉落在地,他紧紧捂住耳朵,声若蚊蝇:“假的,是假的,已经过去了……” 明明他捂住了耳朵,可那些对话声依旧清晰地响在耳边。 那些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记忆,从来没有被遗忘,一直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里。 江浸月从椅子上倒下,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双眸空洞地看着前方。 眼前的漆黑消散,他看到了小小的自己缩在肮脏的墙角。 衣着邋遢的几个男人围着他咒骂、说笑,对着他拳打脚踢。 江浸月缓慢地眨眼,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 小学六年级,江浸月被人贩子绑架,被关了整整三个月,那三个月宛如地狱。 他空洞的眼珠看向自己的指尖,如今已纤细漂亮的手指不断缩小,在他眼中变回了小时候小小的模样。 那只手鲜血淋漓,指尖扎着钢针,指甲被硬生生拔掉,几根手指呈现不正常的弯曲。 江浸月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着:好疼啊……谁能救救我…… 慢慢,江浸月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等江浸月恢复意识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日光消失,屋内漆黑一片,只有被风吹起的窗帘刮蹭着大开的窗户,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眼前的漆黑让江浸月猛地坐起来,踉跄着跑去开灯。 白炽灯亮起,黑暗远离,江浸月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肚子一片嗡鸣,明明饥肠辘辘,江浸月却不想吃东西。 他缓了一会儿,捡起手机,扶好被带倒的椅子,重新坐回窗边。 往日梦魇如束身地狱,在那三个月后便将江浸月永远地困在了里面,严重的触碰ptsd让江浸月的生活再无法正常普通。 可日子总要继续。 江浸月重新点开q-q群,加上了兼职群主的q-q,报名了办理健康证。 出去兼职比排队买包子更困难数倍,人群中免不了的肢体碰触是江浸月如今面临的最大考验。 放下手机,江浸月抬头看窗外的月亮,12楼的月亮似乎近了不少,他抬起手,指尖顺着月亮的轮廓描绘。 h市的月亮并没有比泽县漂亮,江浸月视线下移,又看到了自己的手。 他的指甲好好地长在手指上,上面没有插着钢针,也没有淋漓的鲜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代表着健康。 江浸月点开属于自己的贴吧“月的小窝”,发了一条新的帖子:我的手还挺好看的。 人生第一次,江浸月夸赞了自己的身体。 这时楼上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动,似乎是家具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 搬过来的时候物业跟他说过,他楼上的房间还空着,难道今天搬进了新住户? 拖动声断断续续,江浸月听得有些烦躁,后背又隐隐泛起痒意。 他粗暴地抓挠着自己的后背,等到楼上的拖动声停下了,他后背的痒意仍在,甚至越来越严重,比白日里痒得还厉害。 因为这事江浸月去过几次医院,去医院对他来说并非易事,有时医院人多得堪比闹市。 几次检查下来,皮肤过敏、神经性皮炎,大多是这种结论,给他开一些药膏便不了了之,可无论江浸月涂多少次药膏,依旧压不住后背肩胛骨处的巨痒。 江浸月一边抓挠着后背,一边翻出药膏,扯着领口胡乱往背后抹时,楼上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不同于刚才的拖动声,这回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江浸月下意识看向窗外,无数玻璃碎片掉落下来,反射着灯光如破碎的星子纷纷撒下。 破碎的星光中,江浸月对上了一双眼眸,漆黑无光,冰冷又淡漠。 陆清眠竟从楼上坠落! 江浸月心跳骤然加速,巨痒的后背传来衣料撕破的声音,一对洁白羽翼冲破肩胛伸展开来,数根洁白羽毛飘落空中,江浸月想也不想地踩上窗沿冲了出去。 初生的羽翼生涩地扇动着,江浸月眼里再无其他,伸出双臂冲向已经落到10层高度以下的陆清眠。 陌生的体温入怀,突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江浸月被带着往下坠落半米,又立刻努力扇动翅膀,止住了急速地下坠。 陆清眠被揽在单薄的怀中,抬起头,黑眸中映出了江浸月漂亮的脸和他身后不断扇动的洁白羽翼,瞳孔骤缩。 高空中的夜风凌厉地吹起两个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江浸月却顾不上怀里的陆清眠如何看他,他脑海里此时响起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心跳异常加快,检测到心跳加快的影响源,金手指绑定成功!” “宿主你好,我是你的超级无敌玛丽苏金手指。” “此次抽取随机玛丽苏事件,无法逃离的天使。” 第3章 怕 响在脑内的声音惊得江浸月僵在半空,怀中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体温和触感让江浸月浑身颤栗又抗拒。 他低头,正对上陆清眠看过来的黑眸。 那双眸子黑漆漆的,映不进半点光芒,此时却映出了江浸月没有任何遮挡的漂亮脸蛋和身后白到近乎发光的羽翼。 江浸月的双眸不同于陆清眠吞噬一切的漆黑,澄澈、清透,小心翼翼地藏着害怕和彷徨。 两人停在10楼左右的高空中,脚下是灯火辉煌的城市,晚风吹过,陆清眠嗅到了来自江浸月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清凉干净又带着些许苦涩的中药味,那是来自江浸月最近总涂抹在后背肩胛上药膏的味道。 他后背初生的羽翼缓缓扇动,两人对视间,一根洁白的羽毛飘然落入陆清眠怀中。 陆清眠捏起羽毛,神情上没有一丝从高楼坠落的恐惧,淡漠得仿佛差点死掉的人不是他。 羽毛被举到江浸月眼前,陆清眠开口:“我是不是见过你?” 江浸月本就在努力克制将陆清眠扔出去的冲动,蓦地被陆清眠的问题吓到,双臂下意识松开,陆清眠再次坠落下去。 坠落中的陆清眠仍捏着那根羽毛,洁白柔软的羽毛被下坠时带起的风吹得凌乱,陆清眠手脚放松毫不挣扎,黑眸静静地看着悬停在半空中的江浸月,任由自己不断坠落。 江浸月急速跳动的心脏几乎逃出胸膛,他咬紧牙关,双翼用力一扇,俯冲下去,再次抱住了陆清眠。 这回他怕自己松手,双手紧紧揽住陆清眠的后背,因两个人过大的身高差距,倒像是他整个人扑在陆清眠怀中。 陆清眠垂眸,看着江浸月身后的羽翼,修长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江浸月的翅膀与后背连接的肩胛处。 向上飞的两人在空中突然歪斜打转,江浸月的四肢、腰际突然酸软一片,他咬牙稳住身形,带着陆清眠跌跌撞撞地扑进了出租屋大开的窗户。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两个人几乎是滚进了房间内,将窗边的东西撞倒一片。 江浸月慌乱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拿起厚重的眼镜戴上,又捡起口罩往耳朵上挂。 他只来得及挂上一边耳朵,陆清眠已经走了过来。 敏感察觉到另一个人的靠近,江浸月猛地转身,紧紧盯着陆清眠,身体不断后退。 明明坠楼的人是陆清眠,害怕惊慌的人却是江浸月。 江浸月一对柔软又漂亮的羽翼缩在身后,因主人的惊慌微微打颤。 他顾不得思考什么金手指,他只知道他突然长出了一双翅膀,还被别人看到了。 这个人此时坦然地站在他的房间里,一步步向他靠近。 陆清眠指尖还捏着那根羽毛,他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流淌下些许鲜血,是被玻璃碎片划破的,江浸月下意识地看向了那道伤口。 玛丽苏,变身! 第3节 陆清眠在这时突然伸手,指尖勾住挂在江浸月一边耳朵上的口罩扯下,总是淡漠的黑眸里罕见的翻搅起了其他的情绪,像是惊艳又像是赞叹,“我似乎认得你。” 江浸月一连后退好几步,陆清眠取走口罩时指尖碰到了他的脸颊,陌生的触感让他寒毛直竖。 眼镜、口罩、过长的头发都是他的盔甲,缺少任何一样都让他浑身难受,他低头,紧盯陆清眠踩在地板上的双脚,有种领地正在被野兽侵占的无力感。 惊慌、害怕、无力,越堆越高的情绪让江浸月眼前发黑,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和大笑声。 “离他远点,他是精神病,谁不小心碰他一下他就会发疯,大喊大叫,老吓人了。” “不仅是大喊大叫,我上次故意推了他一下想看看反应,谁知道他直接躺在地上不停拍打自己的头……” “原来是精神病啊,怪不得天天戴口罩,是怕别人看到他的脸吓死吗?” “我见过他的脸,跟女的似的,娘死了!” “你才知道他是娘娘腔吗?听说啊,他小时候因为娘炮,被当成女孩绑架过,哈哈哈……” 江浸月眼前开始发黑,他努力瞪大眼睛看向陆清眠,企图分清现实和幻象。 情绪控制下,他抑制不住地往最坏的结果想,如果陆清眠将他长翅膀的事情说出去,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他长了翅膀…… 他会被当成怪物。 江浸月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恍惚中,他又看到了那几个男人,他们正拿着钢针向他走来。 “不要……” 江浸月紧绷的神经驱使他发疯似的转身拿起扔在门旁钥匙柜上的水果刀,双手紧紧握着刀柄面向陆清眠。 “不许说出去,不许把我长翅膀的事情说出去!”江浸月抖着声音威胁。 陆清眠垂眸,看着江浸月手中颤抖的刀刃,并不害怕。 他再次靠近,伸手想夺走水果刀。 江浸月已退无可退,陆清眠伸过来的手在他眼中扭曲成了锋利的钢针。 那些钢针会扎进他的指尖、他的四肢、他的脚底,会在他的皮肤下不断戳刺…… “不许靠近我!”江浸月大叫,双手下意识挥舞,一道细微声响,鲜血顺着陆清眠的手臂滴落在地板上。 “咣当。”江浸月手中的水果刀掉在地上。 眼前的幻象消失,耳边的大笑也消失了。 出租屋里十分安静,陆清眠身后大开的窗户不断涌入夜风,江浸月从头冷到了脚。 一直被陆清眠捏在手中的羽毛飘落在地,沾染上了鲜血变得不再洁白。 陆清眠微抬手臂,瞥了眼伤口,浅浅一道划痕而已,江浸月却好像要吓死了。 “冷静了吗?”陆清眠道。 江浸月头发凌乱地挡着脸,厚重的镜框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镜片上已经起了雾。 陆清眠低头,靠近江浸月,鼻间又闻到了那股带着中药味的薄荷气息。 “你在怕我。”陆清眠说的不是疑问句。 江浸月的肩膀带着双翼一起轻颤,紧贴着墙壁像只快吓到窒息的小动物。 陆清眠堵死了所有江浸月能够逃跑的路线。 他伸出染血的指尖,在江浸月惊慌地注视下,轻轻碰了下江浸月的羽翼,像是在确认那双羽翼的真假。 洁白的羽翼染上了一抹红。 江浸月抖得更厉害了。 陆清眠神情莫测:“你怕我碰你。” 江浸月再也憋不住,他无力地往后扬起脖颈,努力想缓解喉咙的窒息感,只因一下轻微的碰触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皙白的皮肤泛起细密汗珠,隐隐浮现薄粉。 陆清眠终于退开了。 身前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江浸月隔着歪斜起雾的镜片看过去,羽翼往前收拢,想将自己藏起来。 “对不起……”细小的声音自江浸月喉间传出。 他明明是要救人的,最后却伤了人。 陆清眠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果刀,却没有还给江浸月:“你救了我,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给你添了麻烦,抱歉。” 他走向大门,开门时又突然回过头来补充道:“今晚……谢谢你。明天我再来看你。” 轻微的关门声音响起,江浸月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抱紧膝盖用羽翼将自己蜷缩起来。 他又惹麻烦了。 江浸月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刚刚他控制不住情绪,分不清幻象和现实时发疯的模样,指甲抠紧皮肤。 他甚至用刀子伤了人。 巨大的愧疚、后悔和自我厌恶几乎把江浸月淹没。 他坐在地板上,任由窗户大开,让越来越寒凉的夜风侵袭着他,就像在自我惩罚。 许久后,江浸月抬头,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 “伤了人就该负责。”他努力平复心情,打算明天买好外伤药后去跟陆清眠道歉。 直到这时,江浸月才想起之前在他脑海中出现过的陌生嗓音。 超级无敌玛丽苏金手指?无法逃离的天使?这都是什么? 江浸月轻轻动了动身后的翅膀,茫然不已。 这翅膀难道要一直这样露在外面?收不起来吗? 僵住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之前被他忽略的事情一一浮现。 陆清眠为什么会撞破玻璃跌落下来? 想到陆清眠,江浸月垂眸。 h市再遇的陆清眠和高中时温柔谦逊的陆清眠好像不太一样。 江浸月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终于将大开的窗户关上。 凉风再无法灌入出租屋内,却疯狂涌入了江浸月的楼上。 在江浸月的出租屋楼上,改成半落地窗的玻璃碎了一地,房间里漆黑一片,陆清眠静静站在没有任何防护的窗边,衣摆在狂风中不断翻卷。 明月高升,皎洁月光映入房内,将一地玻璃碎片折射成波光粼粼的星河。 星河蔓延,带着月光照进了房间中央。 陆清眠身后的房间十分空荡,除了直接摆在地上的床垫、笔记本电脑、零散的书本和倒在一旁的行李箱外似乎再无其他,房间的边边角角仍隐藏在黑暗中。 夜越来越深,月光也越来越亮,终于照亮了房间的边角。 在房间的两侧墙边,紧凑排列着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仿真人体标本。 这些仿真人体标本大多皮肤不全、肌理、内脏外露,个个狰狞可怖。 在其中一具仿真人体标本的心脏处,正插着陆清眠从江浸月那里没收的刀。 刀刃上还沾着陆清眠的血。 房间角落放着一个巨大的箱子,里面堆满了仿真人体标本,手脚、内脏、大脑,甚至还有挂在边缘的肠子。 江浸月在楼下听到的根本不是拖动家具的声音,而是拖动箱子的声音。 陆清眠站在毫无遮挡的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高楼下的城市。 突然,他抬手,探向有些微痒的后颈,从衣领处翻出一根毛茸柔软的洁白羽毛。 陆清眠微眯双眸,松开指尖,看着那根羽毛自高空乘风飘落,消失在下方无尽的黑暗中。 那羽毛脆弱、柔软,又万分漂亮,像是江浸月本人。 “江浸月。” 一片云朵飘过,挡住了月光,一切重归黑暗。 黑暗中,陆清眠准确叫出了江浸月的名字。 第4章 入侵 第二天江浸月没有去买伤药,也没有去楼上找陆清眠道歉。 他的翅膀依旧长在后背,半点要收起来的意思都没有,他也无数次尝试去和脑海里只出现过一次的声音沟通,结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此时他正看着铺开在床上的衬衫心疼。 只见那衬衫后背破了两个大口子,为了能顺利脱下来,还被从中间剪开了,破烂得再无修补好的可能。 这是王小丫在江浸月临行前给他新买的衬衫,是他少有的几件新衣服之一,虽然价格不贵,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可江浸月很喜欢也很爱惜。 自那件事之后,他们家的生活越来越艰辛,在医院躺了许久终于能够重回校园的江浸月,再也没办法像过去一样让人省心,他总是在惹麻烦,也对自己越来越厌恶。 他将被剪成两半的衬衫拼在一起,最后沮丧地将它们叠在一起,收进了柜子里。 好饿。 江浸月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第n次拿起手机,犹豫要不要打一通电话订餐。 2013年,外卖软件开始盛行,江浸月虽对这些还不熟悉,但热闹的h大新生群早就有许多热心学长学姐分享了不少大学城附近提供送餐服务的饭馆电话。 此时已是下午,江浸月只吃过一个昨天剩下的冷包子,他不是不想打电话订餐,而是不敢。 他背后的羽翼轻轻舒展,因主人沮丧的心情不自觉地抖了抖。 因为这对翅膀的关系,江浸月甚至没办法好好穿衣服,他将外套反着套在身上,后背的拉链也只拉上去三分之一。 这时,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叩……”声音轻缓、不疾不徐。 江浸月在h市还谁都不认识,他小心走到门边,拿过眼镜、口罩戴上,又将额前别起来的长刘海放下,这才悄悄凑到猫眼前往外看。 门外,陆清眠正抬手敲门,在江浸月看过去时,突然看向了猫眼。 玛丽苏,变身! 第4节 明知道陆清眠其实看不到他,可江浸月还是吓了一跳。 他握住门把手,只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小声询问:“有事吗?” 陆清眠低头,看到江浸月藏在凌乱碎发下的眼睛,清透乌黑满是小心翼翼。 “你还好吗?我来看看你。” 江浸月清透的眼眸扁了扁,里面是藏不住的愧疚,“对不起……” 他的声音实在太小了,陆清眠不得不低头靠近门缝,他一靠近,江浸月就往后退了退,退得太快了,门“啪”一声关上了。 陆清眠:“……” 好在江浸月很快又打开了门,仍旧是一条细细的门缝,半点没有让陆清眠进门的意思。 陆清眠穿着短袖,一侧手臂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伤口早就止血了,如今变成横亘在皮肤上的一道红痕,看着有点吓人。 江浸月垂眸,一眼就看到了那道伤口。 “我可以进去吗?”陆清眠问。 门后的江浸月沉默片刻,将门缝开得更大了点,陆清眠终于能走了进去。 门再次关上,这回陆清眠站在了门内,而江浸月早就远远地退到了最里面,几乎是贴在墙边看过来。 陆清眠看清江浸月身上的穿着,不动声色的转身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江浸月这才注意到陆清眠拎着几个餐盒。 陆清眠打开餐盒,霎时饭香味弥漫,江浸月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江浸月窘迫地捂住肚子,害怕被陆清眠听到。 陆清眠不说话,只是掰开筷子递向江浸月,江浸月没接,眼睛却下意识看向餐盒,里面装着金黄油亮的蛋炒饭,旁边还摆着一盒炖得软烂脱骨的鸡翅。 江浸月的视线一落到饭菜上就再也收不回来,直到陆清眠将袋子里的最后一个餐盒拿出来,又往前推了推,他才羞窘地回过神。 陆清眠又打开新的餐盒,里面是一盒同样的蛋炒饭,他买了两份。 他将筷子也摆在一旁,“我给你买了饭,要一起吃吗?” 江浸月微怔:“我吗?” 陆清眠不置可否。 江浸月很局促,人和人的相处对他来说是最困难的事情。 他猜测着价格,翻出两张十块钱放到桌子上,这才将椅子搬到距离陆清眠最远的地方,只将口罩拉到嘴巴下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蛋炒饭松软咸香,江浸月实在太饿了,吃起来就忘了陆清眠,连陆清眠什么时候放下筷子都不知道。 陆清眠撑着下颌,漆黑的眼珠静静盯着江浸月看,视线在他身上缓慢扫过,最后落在江浸月身后洁白的羽翼上。 他将那盒鸡翅推到江浸月面前,“蛋炒饭八块,你给我二十块,剩下的鸡翅你都吃掉。” 江浸月筷子停下,抬眸飞快扫了眼陆清眠,到底抵不住鸡翅的诱惑,缓缓夹起一个。 他刚咬下一口,陆清眠突然笑了下:“鸡长着翅膀,你也长着翅膀,同类……可以吃同类吗?” “啪。”江浸月筷子上的鸡翅掉了下去,上一秒还觉得喷香的鸡翅,下一秒已经没有了胃口。 陆清眠像是随口一说,见江浸月不吃了,无辜的眨了眨眼:“快吃啊,很好吃的。” 江浸月本就饭量小,狼吞虎咽几口后差不多饱了,干脆摇摇头,放下了筷子。 他抬头,见陆清眠正直直地看着他,立刻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将下巴上的口罩重新拉上去,这种被人直白看着的感觉让江浸月很紧张。 陆清眠仿佛看不到江浸月的紧张,深黑的眸子盯着他,像吞噬一切的暗海。 暗海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勾得江浸月忍不住看了过去。 “昨晚……你为什么会从楼上坠落?” 陆清眠没说话,姿势也没变,明明和一开始一样,只是撑着下颌看着江浸月,江浸月却莫名寒毛直竖,身后的羽翼轻微颤抖,像天生能靠直觉感知危险的小动物。 出租屋内一片沉默。 江浸月藏在口罩后的嘴巴懊恼地咬了下唇,觉得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蠢问题。 陆清眠缓缓坐直身体,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出租屋已没有昨夜的狼藉,江浸月早就认真收拾干净了一切,此时窗户关着,淡蓝色的窗帘整齐地绑在两边。 下午的阳光顺着玻璃洒进来,落在陆清眠身上,他高挺的鼻梁将光线分割,在侧脸留下一片阴影。 作为泽县二中传奇的学霸男神,陆清眠的长相英俊得让人过目难忘,不同于江浸月雌雄莫辨的漂亮,陆清眠的英俊十分锋利。 不笑时的陆清眠,让人觉得害怕。 “噗通、噗通。” 江浸月的心跳渐渐乱了。 他慌张地移开视线,身后的翅膀往前伸展,正不自觉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陆清眠突然动了,他身体前倾,手臂伸了过来,逐渐靠近江浸月搭在桌子边的手。 江浸月看着逐渐靠近的手,心跳越来越快,他指尖动了动,想收回手又像被抽干了力气,僵在那里没动。 陆清眠的手修长漂亮,在即将碰到江浸月时突然转了方向,从江浸月的手边抽走一张纸巾。 莫名的氛围被打破,江浸月猛地抬头,见陆清眠正在笑,薄唇勾起适当的弧度,危险气息消失无踪,整个人如高中时大家最熟悉的模样,气质温柔谦逊,随和又好相处。 “只是不小心被东西绊倒了。”陆清眠突然开口。 江浸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陆清眠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这回答太过随意,江浸月却没再多问。 陆清眠站了起来,“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江浸月点了点头。 陆清眠绕过桌子离开。 江浸月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桌边的手。 他有些走神,丝毫没注意陆清眠正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江浸月漂亮的羽翼收拢着,外套的拉链滑落下去不少,露出腰间一片白腻的皮肤,隐隐能从蓬松羽毛的遮挡下看到他消瘦的脊背。 陆清眠伸手,轻轻按了上去,整个手掌陷入翅膀蓬松的羽毛里,掌心感受到了格外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江浸月瞪大眼睛,身体猛地向后仰,脖颈拉起无助的弧线,已经失衡的心跳在此时彻底乱了节拍。 本就蓬松的羽毛更松软膨胀了一圈,羽毛几乎盖住了陆清眠的整个手背。 江浸月炸毛了。 窒息感和战栗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硬撑着身体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翅膀带翻了桌子上的餐盒,羽毛抖得漫天飞舞,他和陆清眠的位置交换,此时他缩在了沙发上,努力蜷缩起自己,陆清眠则站在了他刚才的位置,微皱着眉看着他。 他脸上温柔谦逊的笑容早已消失,眸中满是深思。 江浸月歪斜着身体靠在沙发一角,胡乱扯下口罩,双手揪着因反穿而卡在颈项的衣领,仍觉得呼吸困难。 他喘得急而用力,皮肤很快泛红,浮起细汗。 陆清眠走到江浸月面前,漆黑的眸子里映出江浸月艰难呼吸、浑身颤抖的混乱模样。 等江浸月恢复正常,他已如落过水般狼狈。 陆清眠小心地坐到了沙发的另一边,没有碰到江浸月。 江浸月抖了抖,却没有力气跑开了。 一支外伤凝胶突然被递到江浸月面前。 陆清眠将手臂上的伤口凑近江浸月,道:“你能帮我涂一下药吗?我一个人不太方便。” 他像在不断的试探,试探江浸月应激反应的底线。 江浸月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手臂撑着沙发,软绵绵地坐直身体,小心避开陆清眠的手,接过药膏。 陆清眠突然碰了他一下,他是想生气的,可在看到陆清眠手臂上的伤口后,他就气不起来了。 江浸月捏着药膏,小声问:“有棉签吗?” 陆清眠:“我忘记买了,用手指就好。” 江浸月捏着药膏没动。 陆清眠也不催促,就坐在一旁等着。 许久,江浸月缓慢拧开盖子,将透明的凝胶挤在指尖,抖着手靠近陆清眠手臂上的伤口。 这过程慢得仿佛调慢速度的电影,在指尖终于碰到陆清眠的伤口时,江浸月翅膀上的羽毛又炸开了。 江浸月立刻就想收回手,这时那道曾在他脑海里出现过一次,之后无论他怎么叫都没有回应的声音再次出现。 “检测到宿主心跳速度异常,检测到已绑定影响源,超级无敌玛丽苏金手指即刻为宿主开启随机小功能!” 下一刻,无数粉红色的泡泡突兀出现在两人周围,江浸月惊得指尖一抖,手指在陆清眠的伤口处划过。 只见星星点点细碎的金光自江浸月的指尖浮现,金光落在陆清眠的伤口上,眨眼间伤口愈合,皮肤完好如初。 这一幕吓坏了江浸月自己,他抬眸,隔着粉红色的泡泡惊慌地看向陆清眠,却见陆清眠十分冷静。 他漆黑的眼珠锁紧江浸月,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道:“江浸月,我帮你治病吧?心病。” 第5章 向前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江浸月手里的药膏掉了下去,被陆清眠接住。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很快又缩到了沙发的另一角,尽力远远躲开陆清眠。 陆清眠将药膏轻轻放在桌子上:“江浸月,泽县二中没人不知道你。” 简单的一句话撕碎了江浸月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泽县二中没人不知道陆清眠,因为他优秀、帅气、家境优越,能让人想到的每一处都是优点。 泽县二中也没人不知道江浸月,因为他打扮怪异、疑神疑鬼,总是莫名其妙的失控、发疯,还有着曾被当女孩绑架过的传闻,被人提及的每一次都伴随着嗤笑和嘲弄。 玛丽苏,变身! 第5节 高中时的江浸月已经认命,他戴上厚厚的盔甲,将自己藏进壳里,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忽略他、看不见他,他不想再因为一些普通的肢体接触发疯发狂、控制不住自己,也不想再给王小丫惹麻烦,看着她一次又一次来学校站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地道歉。 在学校里,他永远缩在角落,如非必要,课间绝对不会出去,也早就跟学校申请了不参与课间操。 可凡事总有意外。 高二那年刚开学,陆清眠转学过来,在小小的泽县二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一到下课,无数同学挤在走廊里结伴去围观陆清眠。 江浸月和陆清眠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拥挤的走廊。 彼时,他拿着被班委遗漏的作业本,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的碰撞,一点点靠近教师办公室。 陆清眠就是这时从他们班级出来,他一出来,走廊更显拥挤,同学们疯狂往前凑,江浸月再小心,还是被人撞到了。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可碰撞接二连三,可怕的幻象最终取代了他眼前的现实。 等他冷静下来时,他周围已经没有拥挤的同学了。 他躺在地上,身上沾满灰尘,作业本扔在一边,上面踩满脚印。 那些同学围着他站在一旁,一双双眼睛看着他,时不时交头接耳,目光里闪烁着怪异的光,嘴角轻撇的弧度无一不让江浸月心惊。 陆清眠在这时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向江浸月伸出手。 “同学,你没事吧?”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指甲整齐干净,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 不像他,满身脏污,像个乞丐一样蜷缩在地上。 江浸月没有碰那只手,他爬起来飞快逃跑了。 逃跑的时候,他听到有同学在跟陆清眠说话,他抗拒听到那些声音,可那些对话却越加清晰地传入耳中。 “陆清眠,你别靠近他啊!他是学校里的精神病!他脑子有问题的!” “你没看到他刚才发疯吗?别人不过不小心碰到他一下,他就倒在地上了。” “他还一直抖,像得了癫痫!” …… 那本作业最终也没交上去,等他事后偷偷去找时,那本被踩满脚印的作业本已经不见了。 可能是被当成垃圾扔掉了,就像他已经没有未来的人生。 如今,江浸月看着坐在沙发另一边的陆清眠,下意识地否认抗拒。 “我没有病!我不需要治病!” 在来h市时,王小丫曾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江浸月,千万不要说自己生病了,千万不要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江浸月低头,看到了陆清眠搭在一旁的手。 那双手依旧修长好看,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江浸月从沙发上逃离,将自己缩在房间角落,他不看陆清眠,只盯着大门的位置。 “我没有生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清眠,你走吧,麻烦你离开我家。” 陆清眠神情不变,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缓步走向大门。 江浸月盯着陆清眠的后背,心如乱麻,只希望陆清眠能快点离开,让他一个人待着,让他能再次缩回壳里。 陆清眠握住门把手,却没开门,而是回头看了过来。 “江浸月,你总是在逃跑,你以为你跑掉了,发生过的事情就能当作没有发生吗?” “无论是你的病,还是你长翅膀的事情,你以为我不说,就没人知道吗?这栋楼确实在小区边缘,如今入住率也不高,几乎没什么人,但昨夜你飞下来时,9楼的窗户是开着的。” 听到他昨夜飞出去时可能被别人看到了,江浸月翅膀颤抖,却仍靠着墙角没动,只小声反驳:“你不是医生,你不能帮我治病。” 他的病连医生都治不好。 陆清眠歪了下头: “谁说我不是?你没听说过吗?我考上了h市的医科大学。江浸月,只要你答应,我会帮你治病,也会帮你解决9楼的人,而你什么都不用做。” “为什么?”江浸月不懂。 陆清眠笑了下:“我对你很好奇。” 江浸月将脸埋起来,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仍是拒绝:“我不要,我不需要,你走,请你离开我家。” 陆清眠也不生气,只道:“我等你改变主意,主动来找我。” 陆清眠离开了,粉红色泡泡也跟着消失了。 出租屋恢复了安静,除了撒了一地的炒饭和鸡翅外,仿佛没人来过。 离开后的陆清眠掏出口袋里一直在震动的手机,忽略一堆未读消息,直接打开了邮箱。 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刚发来不久的未读邮件,陆清眠点开,是一封很简短的游戏下架通知。 “作者您好,您的游戏因太过血腥暴力,已永久下架。” 看到邮件,陆清眠并不意外,只是简短地轻嗤一声。 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个@全体成员的q-q群消息通知,消息来自“h大新生群”。 陆清眠和江浸月一样,都考进了h大,根本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医科大学。 出租屋内,江浸月在墙角坐了好久才起身去收拾一地的狼藉。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够解决接受的范围。 等出租屋重新恢复干净整洁,江浸月才放松下来,将自己摔在沙发上。 他靠着皮质的沙发椅背,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江浸月愣了一下,猛地跳起来去摸自己的后背,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一的外套空荡荡的,他一下就摸到了自己的后背。 “翅膀……翅膀消失了!” 江浸月跑进卧室,脱下外套,背对着全身镜去看自己的后背。 曾经长出过翅膀的肩胛皮肤完好平滑,半点看不出异样。 他终于恢复正常了! 江浸月控制不住地翘起嘴角,对着镜子笑得十分可爱。 余光瞥到镜子里自己的笑容,江浸月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僵硬。 他有多久没笑过了? 江浸月转身,面对镜子,再次牵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又尝试着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可这依旧算不上一个笑容。 皮肉牵扯着,僵硬生疏,还很难看。 江浸月穿上衣服,坐到窗边。 他习惯性打开贴吧,在独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基地,发了新的帖子: 无法逃离的天使消失了,长了翅膀又如何?救不了我自己。 这时,兼职群的群主给他发了消息,告知他后天就可以取健康证了。 江浸月回复完,再次点开了“月的小窝”。 他一点点往前翻,夹杂在数个“失败了”的帖子中,有个帖子是:新的城市,希望一切都能变好。 希望一切都能变好。 江浸月捏紧手机,决定明早再次去包子铺排队。 隔日一大早,江浸月就排在了包子铺门前的队伍里。 他低着头,慌张地注意着往来人的脚步,计算着前后的距离,咬紧牙关打算这次一定要顺利排到最前面,哪怕被人碰到撞到。 包子铺依旧生意火爆,包子铺大叔动作麻利,飞快装着包子,虽然队伍很长,但往前的速度很快。 江浸月跟着队伍向前,前方买完包子匆忙离开的男人在路过江浸月时,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 他歪了下身体,立刻站直,双手藏在袖子里,指甲紧紧抠着手心,努力控制身体颤抖的幅度,眼睛透过没有度数的镜片死死盯着双脚前的陆地。 只是一下不经意的碰撞,江浸月的身体立刻给出了最抵触的反应。 队伍不断缩短,江浸月脚尖往前蹭过地面,又迈了一步。 就这样,一步一步,今天一定能成功。 江浸月用力闭了闭眼睛,企图驱走眼前逐渐侵袭而来的黑暗。 耳边包子铺大叔洪亮的叫卖声开始模糊,马路边来往的车流声越来越刺耳,仿佛隔着层布的窸窣说话声变得清晰。 “这小娘炮叫什么来着?江浸月?名字都娘们兮兮的,能怪我抓错人吗?” “烦死了!路都被封了,现在怎么逃?” “都怪这小娘炮,看我揍死他!” “别真揍死了,要是能跑,他还有机会卖出去。” “知道了,这钢针扎下去伤口小却比刀割还疼,也保准他死不了。” 江浸月身体晃了晃,跟随着队伍又往前走了一点。 排在江浸月身后的上班族有些着急,他见江浸月走得慢吞吞的,伸手推了把江浸月的肩膀,“再往前走走啊,你前面还有那么大的空呢!” 江浸月努力将双脚踩在地面上,身后人说话的声音在他耳中变成了嗡嗡地响动,他什么都没听清。 队伍又往前缩短了一点。 这回江浸月已经看不到了,他眼前早已一片漆黑。 他没动,身后急切的上班族更不满了,再次推了把江浸月的肩膀,还跟着往前挤了挤,“不是,你这人怎么回事,往前走啊!” 因为离得太近了,上班族说话时的呼吸吹过了江浸月的后颈。 那呼吸带着陌生的温度,最终点燃了江浸月强压的恐惧,崩断了他紧绷的神经。 江浸月终于听清了,却是来自他的幻象。 “小娘炮,我们这次要是跑不掉,我就把你剁碎了搅成肉泥喂狗!” “手指甲都拔光了,好无聊,这次我们来拔脚指甲吧?” 玛丽苏,变身! 第6节 一直低着头的江浸月突然转身,用尽全力跑开,却脚步踉跄的摔倒在地。 幻象里的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江浸月害怕得捂住眼睛,浑身剧烈颤抖,牙关咬紧,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见此情景,上班族立刻后退几步,满脸惊吓,“这人怎么回事?犯病了?” 不仅是上班族,包子铺门前排着的长队立刻散开,所有人远远避开江浸月,却不离开,将江浸月围在中间,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不少人已经拿出了手机拍照、录像。 江浸月浑身无力,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 事发突然,一切变故不过三两分钟。 在嘈杂的人群后方,陆清眠站在那里,暗如深渊的眸子看着人群中失控的江浸月,双手紧紧握拳,他推开人群正要走过去,却看到了一个人影,蓦地停住了脚步。 包子铺大叔挤开人群跑了过来,扶起浑身无力的江浸月,带着他进入包子铺。 “不好意思啊,今天生意不做了,大家散了吧,这小孩是我家亲戚,给大家添麻烦了。” 包子铺的卷帘门被拉了下去,见没有热闹可看,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江浸月坐在包子铺后厨的椅子上,手里被包子铺大叔塞了一杯热水。 他的意识好久才恢复正常,幻象消失后,他自然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在人群里发疯了,他惹麻烦了,他第无数次被当成了疯子。 明明手里捧着热水,江浸月却觉得浑身冰冷。 包子铺大叔见江浸月这样,叹了口气,他斟酌着措辞,道:“小同学,我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但是,有些事情不是靠你自己就能硬撑过去的,有时候,也依赖一下别人。” 江浸月捧着杯子的指尖动了动,他缓缓起身,放下水杯,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翻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对着包子铺大叔深深鞠躬。 “今天的事情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江浸月站直身体,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陆清眠说得对,一直逃跑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也无法靠自己摆脱如今的地狱。 江浸月从包子铺的小门出去,清晨的朦胧褪去,外面阳光大盛。 陆清眠站在阳光里,静静地看着江浸月。 江浸月看到陆清眠时愣了下。 在江浸月身后,包子铺大叔拿着江浸月放在桌子上的钱,也看到了陆清眠,他对着陆清眠点了下头。 江浸月被耀眼的阳光刺痛了眼睛,他将手指伸到眼镜下面揉了揉,忽略了指尖碰到的湿润,缓缓走向陆清眠。 身后,包子铺的小门已经关上,也将包子铺大叔的嘟囔隔绝在了里面。 “这两个小同学真是奇怪,一个大清早跑过来塞给我几千块钱让我帮忙照顾一个可能会来买包子的小同学,买包子的小同学又莫名其妙在人群里发疯……” 凌晨,陆清眠便来到了包子铺。 他给了包子铺大叔不少钱,仔细提点包子铺大叔如果看到江浸月,要时刻注意不要让别人碰到他,不要让他紧张,不要…… 陆清眠说了不知道多少个不要,包子铺大叔收下钱时的确记下了,可一忙起来就给忘掉了,等他注意到的时候,江浸月已经倒在地上了。 包子铺大叔将钱收好,心里打鼓,那高个子青年应该不会来找他要回钱吧…… 门外。 江浸月一步一步走向陆清眠,一边走一边摘下口罩和眼镜,直到站在陆清眠面前。 他抬头,脸色苍白,眼尾是哭过的红,下唇印着深深的咬痕。 陆清眠低头,黑眸中闪过一抹心疼。 他看到江浸月睫毛轻颤,坠落一颗泪珠。 “陆清眠,请你帮我治病。” 第6章 深渊 马路边车来车往,h市的早晨已开始繁忙,江浸月手里紧紧攥着眼镜和口罩,明知道不会有人注意他,依旧紧张得浑身僵硬,仿佛角落里有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好啊,现在就开始吧,治病。”陆清眠突然向江浸月伸出手。 江浸月茫然低头,盯着陆清眠的手看了又看,“是要……做什么?” 陆清眠:“脱敏啊,治病不是要从最痛的地方开始吗?从现在开始,我来帮你脱敏,你可以用我做实验,想碰我哪里都可以。” 陆清眠走上前,拉近和江浸月之间的距离,依旧伸着手。 “现在,要牵手试试吗?” 江浸月垂眸,盯着陆清眠的手看。 看了许久才缓缓伸手,一点点靠近。 陆清眠没有催促,低头看着江浸月慢吞吞的动作。 江浸月的手半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一截细白的指尖,本该泛着健康粉色的指尖此时有些苍白,在即将碰触到陆清眠手指时突然转了个弯,轻轻揪住了陆清眠的袖子。 袖口被揪着的力道向下坠了坠,江浸月抬头看向陆清眠,凌乱刘海下的双眸里闪着惊慌和小心翼翼,很怕陆清眠因此批评他。 陆清眠怔了下,轻笑出声,什么都没说,放下手带着如小尾巴一般揪着他袖口的江浸月沿着马路边往前走。 江浸月以为他们要一起回家,却见陆清眠一路带着他走向了另一条街。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去哪里?” 陆清眠故意晃了晃手臂,带着江浸月也跟着晃了晃。 “吃早饭啊,你不饿吗?” 江浸月很饿,但他很害怕陌生的环境,特别是陌生还人多的环境,连排队买包子对他来说都极为艰难,更别提走进店里去吃早饭了。 他揪着陆清眠袖口的指尖一松,转身就想跑,被陆清眠一把勾住领口拽了回来。 “江浸月,相信你的专属医生。” 江浸月低头,前倾身体,害怕陆清眠勾着他领口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好在陆清眠立刻松手,并没有故意碰他。 陆清眠再次抬手,“走?”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胡乱把眼镜和口罩重新戴回脸上,再次揪住陆清眠的袖子,跟在他身侧一步的距离。 陆清眠侧眸看了眼身旁黑漆漆的脑袋瓜,没有强迫江浸月把眼镜和口罩摘下来,只是领着他拐进小巷,主动避开了人群。 “要去的店人不算多,我会让你坐在角落。还有,下次我会穿袖子比较长的衣服。”陆清眠语气淡淡。 江浸月顿了顿,抬头飞快看了眼陆清眠的侧脸,又立刻低下头,声音小小地应着:“嗯……谢谢。” 陆清眠说的店铺在小巷子最里面,大敞着门,连牌子都没有,只卖几种固定的汤面。 此时时间还早,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歪斜着脖子打盹。 陆清眠带着江浸月走进去,熟练地将他带到最里面的位置。 最里面的墙角有一张小桌子,后面突出来一根墙柱,形成了一个十分封闭的空间。 陆清眠拉开椅子,让江浸月进去,随后自己坐在了江浸月旁边。 两个人中间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有陆清眠挡在外面,就算店里来了人,也绝对不会碰到江浸月。 江浸月双腿并拢,双手局促地放在腿上,紧张得像第一次跟父母出门的小孩子。 陆清眠简单询问了江浸月的口味,向跟进来的老人点了两碗面,全程甚至不需要江浸月和老人沟通。 自那以后的这些年,江浸月第一次坐在店里吃饭,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慌乱,反而有些难以言喻的安心。 汤面很快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点缀着好看的葱花。 陆清眠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面,江浸月也不说话,他吃了几口热乎乎的面条,心情逐渐放松,紧绷的身体也不再僵硬,甚至在喝面汤的时候,开心地晃起脚尖。 脚尖磕到了什么,江浸月现在正开心着,还以为是桌子腿,并未在意。 陆清眠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下,感受着江浸月一下又一下磕着他鞋子的脚尖,最终没动。 江浸月食量小,一碗汤面下肚就撑了,这时小面馆里已经来了好几个人,江浸月放下筷子,仔细擦干净嘴巴,重新戴好口罩,竟没有觉得特别紧张。 陆清眠没急着走,他早就吃完了面,正撑着下颌看着江浸月。 他们坐着的位置虽然隐蔽,但同样距离后厨也近,来回取面的客人不时碰撞到坐在外面的陆清眠,无论被怎么碰到,陆清眠的肩膀都未有过半点晃动,也绝对不会因此撞到坐在一旁的江浸月。 这个小小的面馆角落,在此时成了江浸月的绝对安全空间。 陆清眠看过来的视线太专注,江浸月后知后觉,这才开始不自在,身体又向里面缩了缩,视线盯着面前连汤都喝光了的空碗,小声说: “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清眠:“我说过啊,我对你很好奇。” 江浸月搭在桌子边的指尖动了动,缓缓转头看向陆清眠,清透的眸子里仍是不解。 “我有什么好让人好奇的……” 陆清眠突然前倾身体,靠近江浸月。 蓦地拉近的距离让江浸月瞬间挺直身体,奈何他早就缩在了最里面,身后就是墙壁,再无可退。 陆清眠的黑眸泛起些微波澜,里面搅动着江浸月看不懂的情绪,他被看得主动别开视线,却听陆清眠突然说道:“毕竟能变成人的小公鸡,我还是第一次见。” “小……小公鸡?”江浸月瞪圆了眼睛。 他伸手指着自己,“我吗?” 陆清眠已经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理所当然道:“不然呢?” 江浸月嘴巴张张合合地想反驳,可他从来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人,最后只能丧气地低下头,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陆清眠一点都没有欺负人的自觉,他站起来,将袖子主动递到江浸月面前。 “该走了。” 江浸月抬头,这才注意到小面馆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他揪住陆清眠的袖子,跟着陆清眠一起离开了面馆。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路边,回到了莱茵小区。 玛丽苏,变身! 第7节 在电梯停在12楼的时候,江浸月松开了陆清眠的袖子,先离开了电梯,“今早的事……谢谢。” “不用谢。”陆清眠随口应道,大长腿一迈,也走出了电梯。 江浸月一愣,看着陆清眠先他一步走到了他住的1203门前,见他没有过去,还催促了一下。 “愣着做什么?开门啊。” 江浸月走过去,翻出钥匙,“你不回家吗?” 陆清眠在江浸月开门后第一个走了进去,“我回家了怎么给你治病?” 江浸月跟着踏进屋子里,门在身后合上,他还捏着钥匙站在门口,显然跟不上陆清眠的思路。 陆清眠已经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熟练得仿佛回到了自己家。 他看向江浸月,理所当然道:“你不会以为揪个袖子就算治病了吧?” 江浸月摇摇头。 陆清眠拍了拍身旁的沙发,那模样像等待小红帽自己走进陷阱的大灰狼,还是十分不走心的那种。 “江浸月,过来。” 江浸月一步一步蹭了过去,坐在了沙发另一边,身体紧紧贴着扶手。 陆清眠也无所谓,干脆起身,瞬间跨过一步坐到了江浸月旁边,两个人此时的距离比在小面馆时还近,连半米都不到。 过近的距离让江浸月寒毛直竖,他像被吓傻的小公鸡,只是呆呆地看着陆清眠,连逃跑都忘记了。 陆清眠脱下外套扔在身后,只穿着宽松的短袖看向江浸月,十分大方地张开手臂,“来,摸吧。” 江浸月的大脑开始宕机:“摸、摸什么?” 陆清眠:“摸我啊,今天开业大酬宾,随便你摸,摸到你不害怕不排斥了为止。” 江浸月进屋后悄悄把口罩拉到了下巴上,此时红润的唇微张,连说话都不会了。 他看着陆清眠顶着那张冰冷帅哥脸做出这种拥抱世界的动作,屁股动了动,又往后挪了一点,几乎坐在了扶手上。 陆清眠挑眉,放下手臂,唇边的弧度收敛了几分,黑眸紧紧盯着江浸月。 江浸月下意识看向陆清眠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平时看着总像隔着一层雾,好像看懂了,一晃眼又像什么都没看懂。 可有时那片雾散了,如深渊般的眸子直白地看过来,又让人移不开视线。 就像现在这样。 陆清眠看着江浸月,脸上有些刻意的玩笑消失,嘴角的弧度不再,他重新向江浸月伸手。 “江浸月,不要逃跑。” 江浸月慢慢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他仿佛凝视着深渊,又在被深渊吸引,缓缓向陆清眠伸出手。 那只手带着彷徨、忐忑,没有碰触陆清眠的手,而是缓慢又小心翼翼地抬高。 深渊本该冰冷刺骨。 江浸月的指尖颤巍巍地碰到了陆清眠的唇角。 深渊如此温暖。 第7章 偷看 出租屋的沙发不大,陆清眠故意把江浸月堵在角落里。 江浸月半跪在沙发上,倾身时后腰自然陷下一弯弧度,柔软的衬衫紧贴皮肤,弧度向下时又如峰峦般挺翘,将过长的衬衫撑起一片起伏。 陆清眠微怔,完全没想到胆小如江浸月,会突然伸手来碰他的嘴角。 他垂眸,视线自然落在了江浸月凹陷的腰窝,那处的弧度十分适合搭上手臂。 陆清眠还没说什么,江浸月自己快被自己吓死了。 他保持着撅着屁股去摸陆清眠嘴角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偏偏因肢体碰触身体开始颤抖,颤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脊背,他抖动的幅度很小,但近距离下的陆清眠不可能看不到。 江浸月不自觉地张嘴,下意识地在窒息感到来前先寻求呼吸的顺畅。 可比窒息感先到来的却是心跳在胸膛内起飞的节奏,越跳越快的心跳让江浸月第一次忽视因碰触ptsd引起的不适。 伴随着心跳加快,江浸月已经消失羽翼的肩胛骨再次泛痒,虽然脑海里还没有响起之前出现过的声音,但江浸月有种强烈的直觉,再放任心跳这么失衡下去,他会重新长出翅膀! 陆清眠的睫毛很长却并不卷翘,被江浸月戳着嘴角也没动,不过是垂眸看了眼江浸月,江浸月却像被惊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转身就往卧室跑。 他跑得慌不择路,直接从另一边的沙发扶手摔下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闷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道:“对不起!” 这还是陆清眠第一次听到江浸月用这么大的嗓门说话。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没动,直到卧室门“嘭”一声关上。 江浸月躲进卧室后就再没发出一点声音,仿佛这房子里没有他的存在一般。 陆清眠靠在沙发上盯着卧室门看了一会儿才不疾不徐地起身,走到卧室门前,伸手轻轻叩门。 “叩叩、叩叩。”一如他当初敲门时一样。 卧室内安安静静,江浸月在里面装死。 陆清眠耐心十足,继续敲门。 敲了有快一分钟,卧室门没有打开,里面只传来江浸月的声音,小小的,颤巍巍的,不用看陆清眠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江浸月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对不起……我、我有点困了,想睡觉,你能先离开吗?” 陆清眠:“你先开门。” 江浸月又没声了。 陆清眠:“大早上你睡觉?” 江浸月其实没说谎,他虽然后面还跟着陆清眠去了一趟小面馆,开开心心地吃了一碗热汤面,可早上在包子铺时的遭遇,确实耗尽了他的体力,他真的很想缩进被子里,将世界屏蔽在外,好好地睡一觉。 陆清眠不再催他:“你先休息,我也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走了。” 江浸月贴着门板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在陆清眠说离开后,外面就安静下来,江浸月有些疑惑,怎么没有关门声?还是关门声比较小他没听见。 “咔。” 江浸月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从缝隙看出去,客厅空空荡荡,陆清眠已经不在了。 江浸月松了一口气,他急速的心跳还没彻底恢复平静,若是再和陆清眠待在一起,好不容易消失的翅膀一定会重新长出来。 他刚要将门重新关上,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卡着门缝,一把就将卧室门给推开了。 江浸月吓得惊呼,原来陆清眠没走,而是站在了另一边,就在等他开门。 陆清眠的力气很大,江浸月使劲推门也没关上。 关不上门,他只能故技重施,转身就逃到床上,被子一掀就把自己包了进去。 床上隆起了一个被子团。 陆清眠大敞着卧室门,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小小的卧室是江浸月完全私密的个人空间,此时却被人撞烂城门闯了进来。 在看到缩进被子里的江浸月后,陆清眠挑眉,没忍住轻笑出声。 江浸月就像只顾头不顾腚的小鸵鸟,身子是藏进被子里了,一双脚尖却还露在被子外面,因为紧张的原因,他的脚尖紧紧蜷缩着,随着陆清眠走近的动静一抖一抖的。 陆清眠坐在床边,伸手揪住被子一角,“原来你不是小公鸡,是小鸵鸟。” 江浸月感觉到被子被拉扯,立刻伸手去抢那一角被子。 陆清眠没使劲,江浸月很轻易抢回被子角,仔仔细细地往回掖一掖,然后用手臂压着,就怕陆清眠再给他掀开。 他掖得专注又认真,仿佛此时此刻这就是最重要的事。 陆清眠黑眸里闪过一丝柔和,他换了个角度又去揪被子角。 两个人就这么你揪一下,我掖一下,折腾了快十分钟。 终于陆清眠不揪了,江浸月窝在被子里忙得又热又急,浑身憋得潮热。 “这回我真的要走了,”陆清眠从床上站起来,“你有微信吗?把你手机号给我,再加个微信。” 2013年,微信还没有压q-q一头,喜欢用q-q的人觉得用微信的人装逼,喜欢用微信的人觉得用q-q的人幼稚。 江浸月是用q-q比较多的,因为有一些班级群必须用q-q加,微信也有,但没有好友,处于闲置状态。 “有……”密不透风的被子团拱了拱,里面传来江浸月的回答,声音依旧很小,还显得有些精疲力尽。 陆清眠也不问江浸月多少号,直接问他要手机。 江浸月在被子里摸了摸,从口袋里翻出自己亮黄色的手机从被子团的边缘推了出去。 陆清眠拿起来划开,看到了图案锁屏。 “密码多少?” 江浸月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单上画出一个形状。 是很简单的小闪电图案,陆清眠看懂了,却道:“看不懂,你自己解锁吧。” 说着突然掀开被子,露出江浸月懵然的通红小脸。 他在被子里憋得太久了,浑身是汗,刘海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此时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惊得瞪圆眼睛,澄澈的眸子愣愣地看着弯腰往里看的陆清眠。 “快蒸熟了?”陆清眠凑近被子团。 江浸月这才反应过来,咻地缩回手就要重新把被子拉紧,陆清眠眼疾手快地把手机递到江浸月面前。 “别藏了,解锁。” 江浸月动作一僵,伸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画了一个小闪电,“咔”一声,手机解锁。 陆清眠自然地点开江浸月的微信,在看到江浸月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卡通小太阳后,嗤了一声。 江浸月不明所以,陆清眠加完微信好友和手机号后就将手机扔回床上,转身离开了卧室。 玛丽苏,变身! 第8节 很快,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 江浸月猛地掀开被子,摊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拿起手机,翻看微信里唯一的好友,这才明白刚刚陆清眠为什么会嗤笑。 陆清眠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夜空没有星辰,只有一点几乎被乌云遮盖的弯月一角,和江浸月明亮的小太阳头像形成鲜明的对比。 陆清眠走后,江浸月睡了又沉又长的一觉,好在自陆清眠走后他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后背的痒意也消失了,那双翅膀没有再长出来。 晚上,江浸月戴好眼镜和口罩,对着镜子将刘海仔细扒拉到眼前,打开门出去了。 他坐上电梯,按下9楼。 陆清眠说过那夜他飞出去的时候,9楼的窗户是开着的。 虽说陆清眠答应帮他治病,也会帮他解决9楼的问题,可江浸月最害怕的就是惹麻烦、给别人添麻烦,他也猜不到若是9楼的住户真的看到他长着翅膀飞了出去,陆清眠会怎么解决,所以江浸月想自己去看看,至少打探清楚9楼的住户到底看没看到那晚的情形。 电梯在9楼停下,江浸月走出电梯,转身往走廊另一侧走。 按照位置推算,9楼开着窗户的那户应该是903。 谁知他刚转过身就看到走廊另一侧903的位置门口有两个人在推搡。 那两个人侧对着江浸月,一个人很高,看着特别壮硕,另一个人染着一头显眼的粉色头发,个子比壮硕男人矮了不少。 两个人似乎有些争吵,粉头发正不停推搡着壮硕男人的胸口,推了几把后突然跳了起来,一下子扑进壮硕男人的怀里。 壮硕男人也顺手勾住了粉头发的双腿,将粉头发推到墙上贴着,低下了头…… 江浸月人生第一次在电视和网络以外的地方看到别人亲吻,还是两个男人在亲吻。 他僵硬在原地,突然听到“刺啦”一声,壮硕男人似乎撕开了粉头发的衣领! 江浸月如梦初醒,猛地转身往电梯走,就怕那两个人注意到他,可电梯门早就关上了,此时正在向下!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激烈,江浸月不敢回头看,他像身后有人在追一样,无措地四处找路,在注意到楼梯间后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去。 谁知他刚推开楼梯间的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后的陆清眠。 江浸月猝不及防被吓得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陆清眠显然早就看到了他,见他走过来也不意外,后退两步,示意他进来。 江浸月立刻窜入了楼梯间。 “你……”怎么在这里? 陆清眠用手指抵着唇“嘘”了一声,让江浸月别说话。 随后陆清眠将楼梯间的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往走廊里看。 另一边,两个厮缠在一起的男人仍在沉浸式热吻。 此时已经天黑,声控灯在检测不到声音后立刻暗了下去。 四周突然一片漆黑,江浸月惊慌,他最怕黑暗,立刻要跺跺脚时,漆黑的走廊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动静,声控灯重新亮起。 是粉头发的叫声。 江浸月口罩后的脸霎时红透了,他十分不自在,却见陆清眠仍神情平静地透过打开的门缝往外看,半点没被影响,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嗯……”又一声粉头发的叫声传来。 江浸月心里抓心挠肝的好奇,最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凑到了门缝处,甚至为了看清,两只手分别抓着过长的刘海,让视野更清晰一些。 走廊里,粉头发被壮硕男人抱在怀里,两个人靠着墙壁打转,像在贴着墙壁摊煎饼。 亮起来的声控灯再没有暗下去。 江浸月看得入神,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伴随着温热的呼吸,奇异的麻软感瞬间席卷四肢。 陆清眠撑着门缝的手撤离,江浸月立刻转身,背靠着门板,两只手还扯着自己的刘海。 他抬头,傻呆呆地看着陆清眠低头越凑越近,最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 “这么喜欢看,不如我们试试?” 第8章 266块钱 “试、试什么?”江浸月缩着脖子。 他想跑,但陆清眠离得很近,他从哪个方向突围都会撞到陆清眠身上。 身后的安全通道门虽然关上了,可楼道里粉头发和壮硕男亲吻时的啧啧声依旧清晰而响亮。 那声音越响亮,江浸月越尴尬。 “他们做了什么,我们就试什么。”陆清眠低头,仔细盯着江浸月的脸看。 此时江浸月戴着口罩,宽大的眼镜架在脸上,镜片有些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陆清眠可以想象到,大约是慌乱而无措的。 突然,陆清眠伸手从江浸月的手中勾出一缕头发,“一直揪着不痛吗?” 江浸月被烫到般放下手,明明陆清眠没碰到他,可他却似乎感觉到了陆清眠的体温。 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伴随着心跳加速一同出现的还有背后肩胛处的痒意。 翅膀好像要长出来了。 江浸月慌乱看向陆清眠身后,企图找到一条能够突围的路。 陆清眠看出江浸月想逃跑,长腿一抬,直接踩在江浸月身旁,将他困在角落。 “又想跑?” 江浸月肩膀一抖,把自己紧紧贴在墙上,努力拉开和陆清眠的距离,嘴上撒谎:“我哪有……真没想跑……” 他低头看着陆清眠拦在自己身前的大长腿,认真思考是跳过去还是蹲下身钻过去。 正在这时,楼道里啧啧的声音停了下来,紧接着传来一声咒骂,刚刚还贴着墙壁亲密摊煎饼的两个人吵了起来。 “赵震林,我去你妈的!你他妈一直在骗我!” 不同于亲吻时的嗯嗯啊啊,粉头发骂人的声音高昂又嘹亮。 江浸月本就紧张,被这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 陆清眠也有些意外,长腿放了下去,重新将安全通道大门打开一条缝隙,看了过去。 江浸月看准机会就想往楼上窜,被早就料到的陆清眠一把抓住了手腕。 不是抓袖子,不是勾衣领,陆清眠的大手牢牢攥住了江浸月的手腕,手指紧贴手腕皮肤,另一个人的温度立刻传递过来。 江浸月的心跳在瞬间爆表,他甚至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祈祷着陆清眠千万不要听到他的心跳。 楼道里的两个人越吵越烈,壮硕男粗嘎着嗓子骂人的嗓门一点不比粉头发小。 “陈可爱!你他妈凭什么骂我?凭什么怪我?你就是个人人都能上的婊子,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陈可爱,过于可爱的名字传入耳中,江浸月愣了一下,但此时他没时间细想,另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再不解决就完蛋了。 江浸月往回拽着手腕,声音跟着身体一起抖:“陆清眠,放开我,让我走吧,求求你了。” 陆清眠没看江浸月,他正顺着门缝看外面争吵的两个人,但手下的力道却攒得紧紧的,半点要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嗯,马上,看完的。”陆清眠回答得特别不走心。 江浸月扁了扁眼睛,急得快哭出来了,他能感觉到后背越来越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冲破桎梏生长出来。 “陆清眠,求求你了……”江浸月的声调软得不可思议。 陆清眠终于舍得回头,刚一回头就见江浸月腿软得坐在了地上,手腕还被他攥在手里拉高。 “你……”不等陆清眠说完话,江浸月突然抬手,用另一只手无助地抓住了陆清眠的袖子,他身体软得仿佛连坐在地上的力气都没有了,扬起脖颈看着陆清眠,镜片后的双眸微微泛红,里面满是委屈和控诉。 “陆清眠……”江浸月声音很小,他似乎想求助什么,又不知如何求助。 陆清眠垂眸,视线落在江浸月的后背,黑眸深沉。 江浸月自己看不到,但陆清眠看得很清楚,在江浸月后背,肩胛附近,正有星星点点的金光弥漫,那些金光来自江浸月的身体,从稀薄到浓郁,逐渐变得晃眼。 楼道里的争吵似乎告一段落,整个楼梯间都安静下来,声控灯也跟着灭了下去。 一片黑暗中,江浸月背后的金光耀眼又明亮,如坠落人间的星辰。 江浸月抓着陆清眠的掌心一片潮热,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明明触碰陆清眠会让他浑身难受,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松开手,连陆清眠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腕都没察觉到。 金光几乎照亮了整个楼梯间,陆清眠半跪在江浸月面前,拉下了江浸月的口罩,“慢慢呼吸,不要着急。” 江浸月意识模糊,耳边除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便只有陆清眠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跟着陆清眠的指令放缓呼吸。 陆清眠一只手被江浸月紧紧握着,另一只手缓缓探向江浸月的后背。 虚无缥缈的金光照亮了他的掌心,微凉的指尖试探着触碰到了江浸月消瘦的脊背。 “别!”只是轻微的碰触,江浸月却猛地挺起腰肢,仿佛皮肤遭到了最狠厉的磋磨。 下一刻,洁白的羽翼自江浸月的肩胛伸展,柔软羽毛铺满陆清眠的手掌,在金光弥漫下奋力张开。 羽翼抖动两下,无数羽毛飘落,金光慢慢消散,江浸月无力地往前倒去,额头砸在了陆清眠的肩膀。 陆清眠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手掌顺着羽翼滑下,看着盈满指缝的松软羽毛,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怪异,像个掌握好人把柄的坏胚。 “原来这翅膀还会长出来啊。”陆清眠轻声。 贴着陆清眠掌心的翅膀抖了下,江浸月抬起头,远离和陆清眠的肢体接触,像鹌鹑似的努力缩起翅膀,一点点蹭到角落,贴着墙壁坐在地上,抽抽噎噎的。 陆清眠感受着羽毛彻底离开手掌才看过去,“哭了?因为长翅膀?” 江浸月又抽噎了一声,抬起一张潮红的小脸,小巧的下巴卡在口罩上,眼镜片上弥漫着雾气,鼻子一抽一抽的,开口却是:“我的衬衫和外套又坏了……衬衫68,外套198!加起来266块钱呢!” 陆清眠:“……”他一时不知道该吐槽什么。 “别坐在那里,蹭一身灰。”陆清眠看了眼江浸月蹭上了墙灰的洁白羽翼。 江浸月把翅膀往前拢了拢,没动。 “还不起来?”陆清眠催促。 江浸月更委屈了,“我没力气……” 玛丽苏,变身! 第9节 陆清眠啧了一声,向江浸月伸出手。 江浸月翅膀长出来后,肩胛处的痒意已经消失了,可他刚刚碰触陆清眠时身体的抵触和难受还在,此时是再也不想碰陆清眠了,看到陆清眠伸过来的手,更往后缩了缩。 陆清眠锋利的眉微皱,像是很不耐烦,却把手往外套里一缩,将袖子甩了出来,他这次穿的外套袖子还挺长的。 江浸月伸出两根手指,小心捏住了陆清眠的袖子,一点点站了起来。 陆清眠拉着江浸月,又重新看向楼道。 楼道里的两人似乎在对峙,叫陈可爱的粉头发男生虽然个子矮,但气势不小,正蹦起来挥拳。 但两个人的体型差距太大,他只挥了几拳就被壮硕男推到墙上。 “陈可爱!你别得寸进尺!”壮硕男的吼声大得江浸月都跟着抖了抖。 “我想回家……”江浸月扯了扯陆清眠的袖子。 陆清眠回头,看了眼江浸月身后的翅膀,干脆脱下外套盖在江浸月的翅膀上,虽然看起来有点奇怪,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到。 “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先看看。” 陆清眠说完,又把手递到江浸月面前,示意江浸月抓他衬衫的袖子。 衬衫的袖子没有外套那么长,江浸月小心翼翼地揪着一点点袖口,听话地点点头,跟着陆清眠一起往外看。 楼道里,被推得撞到墙上的粉头发气得红着脸大喊:“赵震林,校园帖里的视频是不是你传的?” “是我传得又怎么样!不过是露着后背,又没露你的脸!再说了,你陈可爱一学期换一个男朋友,学校里谁不认识你!而且我只是传到了校贴吧里,没往你爸妈单位发!给你爸妈发视频的人不是我!”壮硕男赵震林吼回去。 江浸月听得一头雾水,陆清眠却在这时拿出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很快点开一个帖子,帖子首楼是一段不到1分钟的视频。 陆清眠点开视频,因为是静音,他们听不到声音,但没有声音这个画面已经足够震撼。 只见视频里一个光裸着上半身的瘦削男生背对着镜头,在他的腰上搭着一只粗糙的大手,男生细白的腰正随着大手上下翻飞。 这个瘦削的男生虽然背对着镜头,但他有一头显眼的粉色头发。 江浸月惊得都忘记自己长翅膀的糟心事了,“怎么是这种视频……” 这个帖子十分火爆,从第二楼开始全是不堪入目的词汇,骚货、婊子等都算常见了,陈可爱的大名也历历在目,显然就算只露了一个后背,还是有人认出了视频里的人是谁,并且将名字公然发了出来。 江浸月的视线跟着陆清眠的手指往下,看到了一行字: 陈可爱有病,大家都离他远点,免得被传染! 江浸月瞳孔骤缩,耳边仿佛出现了嘈杂的说话声,时空在此时倒转。 “江浸月脑子有病,大家都离他远点,免得被传染!” 第9章 七色彩虹 江浸月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帖子早就盖起了高楼,陆清眠翻得很快,只是大致看一下,但江浸月却控制不住地从里面提取出许多污糟又熟悉的字眼。 “陈可爱长得像女的,名字也像女的,还跟女的一样喜欢男的,干脆去做变性手术得了。” “好恶心,我在男厕所碰到他都不敢上厕所!” 帖子里的陈可爱三个字渐渐变形扭曲,化为了江浸月三个字。 江浸月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知道他不该再看下去了,可眼睛却牢牢地吸在手机屏幕上。 陆清眠很快察觉到江浸月的不对,立刻收起手机。 江浸月却仍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睛紧紧盯着空荡荡的地面,仿佛那里显示着一行行脏污的字眼。 “江浸月。”陆清眠叫他。 江浸月耳边嗡鸣,什么都听不见。 “江浸月!”陆清眠大声了一点,干脆用力攥住江浸月的肩膀。 江浸月如梦初醒般抬头,却仍憋着呼吸,憋到脸颊通红,身体摇摇晃晃。 陆清眠立刻松手,低头看进江浸月的眼睛,声音放缓:“江浸月,张嘴,呼吸。” 江浸月失焦的眸子缓缓回神,眸中映出了陆清眠的脸。 陆清眠干脆掐住江浸月的脸颊,将他紧闭的嘴巴捏开,一声抽气传来,江浸月后退一步,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知道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发神经给别人惹麻烦了,呼吸没喘匀就开始磕磕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走神了……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陆清眠声音微冷,“你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对不起?” 江浸月翅膀一抖,抬眸看向陆清眠。 陆清眠的神情说不上好看,薄唇抻平,双眸漆黑,他紧紧盯着江浸月,突然抬手靠近。 江浸月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躲。 陆清眠的手只停在江浸月头顶,隔着一公分的距离,轻轻做出拍抚的动作,“江浸月,你有听话好好呼吸,你刚刚做得很好。” 他神情认真,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江浸月抬起头,他个子只到陆清眠的下巴,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陆清眠的脸,他看得很清楚,陆清眠的脸上没有半点敷衍。 第一次,江浸月产生了期待被碰触的情绪。 如果他没有碰触ptsd,如果陆清眠能直接拍拍他的头该多好。 外面的争吵已经停下,壮硕男赵震林坐上电梯离开,陈可爱也在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后回到了屋子里。 陆清眠拢了拢盖在江浸月翅膀上的外套,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903看看。” 说着他打开楼梯间的大门,正要离开时,袖口被江浸月勾住了。 江浸月低着头,只用一根手指勾着陆清眠的袖口,声音很低,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别去找他问了。” 陆清眠:“为什么?” 江浸月不敢看陆清眠的眼睛,陆清眠明明是要帮他,他却临阵改变主意,“他应该不知道的……就算他知道了,我觉得他也不会说出去的,他看起来有很多麻烦事。” 陆清眠的声音很淡:“你认识他?” 江浸月摇头。 陆清眠又问:“你了解他?” 江浸月还是摇头。 陆清眠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你怎么敢为一个陌生人担保他的人品?” 江浸月勾着陆清眠袖子的手指松开了,他张了张唇,未等说话就被陆清眠打断。 “江浸月,不要说对不起,你没对不起任何人,不要总是把对不起挂在嘴边。” 江浸月颓丧地点点头。 陆清眠离开楼梯间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弯腰将江浸月掉了一地的羽毛一根根捡起来,塞进口袋里,这才径直走向903敲门。 江浸月见此,缓缓眨了眨眼睛,心跳骤然快了两拍。 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小声嘟囔:“翅膀都长出来了,怎么心跳还乱乱的。” 楼道另一边,门内的陈可爱大概以为是赵震林去而复返,问也不问就直接打开了门,在看清门口站着的陆清眠后,眼睛蓦地瞪大,跟看到鬼一样,抬手就要关门。 陆清眠用脚抵住门板,唇边挂着礼貌的微笑:“你好,我是楼上的住户,出门扔垃圾忘记带钥匙了,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陈可爱愣了下,脸上神情变了变,也挂起微笑回应:“是要打给开锁公司吗?我帮你打就行。” 说着陈可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拨打电话,陆清眠却道:“不需要开锁,打给我家人,让他回来给我开门就行。” 陈可爱仍坚持:“开锁公司快一点。” 陆清眠不让步:“我家人回来得更快。” 陈可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也越来越不耐烦,他干脆将手机收进口袋里,“帅哥你很烦啊,找人帮忙还要求这么多,我不想帮你了,你去找别人吧。” 说着陈可爱又要关门,陆清眠干脆伸手死死抵着门板,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你看到了,对吗?” 陈可爱的神情冷了下来:“我看到什么了?” 陆清眠嗤笑:“你还录了像。” 陈可爱喉结滚动,干脆承认了,“关你屁事!” 陆清眠直接提出要求:“把视频删了。” 陈可爱冷脸微笑:“删不删是我的事,你算老几?” 陆清眠黑眸上下扫过陈可爱,眸中闪过讥讽:“陈可爱?你是被人拍视频的受害者,难道还想当拍视频的加害者吗?” 陈可爱的神情僵在脸上,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瞪着陆清眠。 陆清眠松开了撑着门板的手,“给你一天时间,如果你不删视频……” “不删又如何?”陈可爱立刻握住门把手要关门。 陆清眠黑眸静静地看着他,明明没什么神情变化,却让陈可爱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我会杀了你。” 陆清眠话落,陈可爱愣了下,随后嘴角抽搐,短促又讽刺地“哈”了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江浸月全程躲在楼梯间偷看,在听到陆清眠的杀人威胁后,也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一瞬间以为在看什么中二动漫。 陆清眠却无所谓地耸耸肩,走了回来。 “走吧,我送你回家。” 江浸月如今长着翅膀,肯定不能坐电梯了,只能从9楼爬上12楼。 他紧紧跟在陆清眠旁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觉得陈可爱会删了视频吗?” 陆清眠瞥了眼江浸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陈可爱会将视频上传得到处都是?” 江浸月刚刚才被陆清眠批评过,自然不敢为陈可爱做保证,只是说:“可是你吓唬他说要杀了他,他好像不怕你诶。” 玛丽苏,变身! 第10节 陆清眠轻声:“你也觉得我是在吓唬他?” 江浸月走在陆清眠身旁,仰着头去看他,眼中藏不住笑意,嘴角翘起小小的弧度,看着陆清眠的神情就像在看一个中二少年。 他打算维护一下陆清眠的中二魂,便用力摇头,道:“怎么会!我相信你说的。” 陆清眠黑眸扫过他,突然停了下来。 江浸月差点一头撞到他身上。 陆清眠伸手,作势要掐江浸月的脸。 江浸月这回真被吓到了,在陆清眠抬手时就捂着脸转身噔噔噔地往楼上跑,跑得太快了,盖在翅膀上的外套都被甩掉在地上。 陆清眠没有追上去,任由江浸月飞快跑上楼。 楼梯间变得十分安静,声控灯熄灭,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黑暗中,陆清眠静静站在原地,黑眸与黑暗融为一体,里面翻搅着几乎溢出来的厌世和戾气。 跑上楼的江浸月见陆清眠没有跟上来,又噔噔噔地跑了下来,背着一对翅膀一点没影响他奔跑的灵活性,甚至跑着跑着翅膀还扇动两下,脚底都离开了地面。 随着江浸月回来,声控灯又一层层地亮了起来。 陆清眠看着光亮一点点靠近,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点,像是习惯阴暗的怪物下意识躲避光明。 伴随着光亮而来的是忽扇着洁白羽翼的江浸月。 他干脆顺着楼梯飞了下来,因楼梯间狭窄,翅膀不能彻底伸展开,飞得歪歪斜斜磕磕绊绊,时不时还脚尖点地蹦跶几下。 “陆清眠!” 江浸月语调轻快,将光亮重新带回到陆清眠所在的楼层。 陆清眠保持着后退半步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浸月。 江浸月没发现陆清眠的神情异常冰冷,他蹦跳着飞下来,却没估算好距离,脚尖没踩到最后一级台阶,直接摔了下来。 陆清眠如渊的黑眸里映着江浸月逐渐放大的身影,直到江浸月一头撞进他怀里。 洁白的羽翼因惊吓颤抖着伸展开,抖得小小的楼梯间羽毛乱飞。 江浸月靠在陆清眠怀里,鼻尖嗅到了凛冽的松雪香,双手紧紧按在陆清眠的胸膛,过于紧密的肢体接触让江浸月瞬间被抽光了浑身的力气,心跳一秒失衡,一直装死的金手指突然诈尸。 “为宿主提供随机玛丽苏小功能哦~” 陆清眠接住扑过来的江浸月,视线里满是飞舞的洁白羽毛,那些羽毛闪烁着圣洁的光,刺得他习惯黑暗的眼睛微眯。 下一刻,江浸月身后凭空浮现一道七色彩虹,七色光芒驱散了楼梯间最后一丝黑暗。 陆清眠爆了一声粗口:“草。” 第10章 发烧 七色彩虹紧紧跟在江浸月的身后,随着江浸月的动作左右-倾斜,七色光芒刺得陆清眠撇开了头。 “江浸月,太刺眼了,你离我远点。” 不用陆清眠说,江浸月整个人的反应比陆清眠还剧烈,自那件事以后,他从未跟别人如此亲近过,更别提现在亲近的已经贴在了陆清眠怀里。 蓬松柔软的羽翼彻底炸毛,一对翅膀像胖了一圈,江浸月双手推开陆清眠的肩膀,踉跄着后退,腿软腰也软,整个人使不上劲,跌坐在地上。 耳边开始出现嘈杂的说话声,眼前的世界割碎破裂,幻象从世界的边角入侵。 江浸月伸手在眼前不断乱挥,企图将那些幻象挥开。 突然,无数映在破碎玻璃片上的幻象后,陆清眠坐在地上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江浸月深呼吸,他知道陆清眠所在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他咬牙往前爬了两下,冲破幻象坐在了陆清眠面前。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间,在陆清眠眼中,江浸月只是突然坐在地上,视线失焦,乱挥双手,又突然直勾勾地看向他,爬了过来。 江浸月的呼吸还很乱,身上也没有力气,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跟陆清眠分享,他第一次在幻象刚出现时就分清了幻象与现实,可他一看向陆清眠就顿住了。 陆清眠靠着楼梯间的墙坐在地上,好看的眉微皱,似乎被江浸月那一下推得不轻。 但江浸月刚才没用什么力气。 他想拉陆清眠起来,又不敢碰陆清眠,撅着屁股背着一对炸毛蓬松的翅膀急得在陆清眠面前来回爬了两圈。 陆清眠眉头皱得更紧:“江浸月,你就不能站起来吗?” 江浸月如梦初醒,猛地站了起来,他看着陆清眠的袖子,似有所感,立刻把自己的袖子拉长,递到陆清眠面前。 “陆清眠,你抓着我的袖子站起来。” 陆清眠其实不想抓,但江浸月很认真。 陆清眠先是盯着江浸月的脸看了几秒,最后又盯着袖子看了几秒,最后才缓缓伸手,抓住江浸月的袖子,却仍是靠自己的力气站了起来。 “陆清眠,你怎么了?”江浸月总觉得陆清眠这一会儿怪怪的。 陆清眠摇头,“走吧,上楼。” 江浸月狐疑地盯着陆清眠的脸看了看,这才转身要上楼,刚走上几级台阶,回头发现陆清眠又没跟上来。 陆清眠正在弯腰捡江浸月掉了一地的羽毛,那些羽毛在不算亮的声控灯下微微闪着细碎的光。 江浸月有些局促,陆清眠捡羽毛的举动莫名让他很紧张,因为心跳一直很乱,他背后的七色彩虹亮得很璀璨。 他干脆弯腰和陆清眠一起捡羽毛,等楼梯间里一根羽毛都不剩了,陆清眠的衣服口袋和裤子口袋里都塞了不少羽毛。 江浸月捧着手里的羽毛,递给陆清眠。 陆清眠愣了下,“你的羽毛,为什么给我?” 江浸月茫然,他只是觉得陆清眠一直在捡,下意识就将羽毛递给了他。 陆清眠没再多说,伸手让江浸月把羽毛倒在他手里,又塞进了口袋里。 两个人顺着台阶上楼,到达12楼时,陆清眠先出去,确定走廊里没有人,才招手让江浸月出来。 江浸月一路小跑,进门后还觉得有些刺激。 刺激过后,他背着翅膀又开始在出租屋的小客厅来回转圈,一边转圈一边嘟囔:“我明天约好了要去取健康证的,要是明天翅膀不消失,就没办法取健康证,没办法取健康证就要跟学长再商量时间,再商量时间还要麻烦学长……” 江浸月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陆清眠靠在门口,眯着眼看江浸月背着七色光来回乱转,转得他头晕眼花,干脆别开眼,径直走向沙发,将自己摔了进去。 他坐进沙发的动作显得有些无力,但江浸月没有注意到。 陆清眠动作粗鲁地扯开外套的扣子,冲江浸月招了招手,“彩毛鸡,过来。” 江浸月转圈的动作停下,不可思议地看向陆清眠,“彩、彩毛鸡?” “嗯,亮得刺眼的小公鸡,彩毛鸡。”陆清眠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显得十分慵懒。 江浸月撇嘴,还是走了过去,坐在了沙发的另一边。 陆清眠黑沉的眸子盯着江浸月,视线缓缓扫过江浸月的脸,又看向江浸月身后的翅膀。 “江浸月,”陆清眠的声音轻了些,“介意让我看看你的翅膀吗?我既然要帮你治病,总要了解你。” 江浸月靠着沙发扶手,指尖揪着自己的衣角,刚平稳了些许的心跳又开始乱了:“怎么……看?” 陆清眠收回搭在沙发背上的手,周身气势收敛,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道:“我不会直接碰你。” 江浸月有些犹豫,他看向陆清眠手中的那支钢笔,金属质感圆润冰凉的笔身,通体漆黑,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像陆清眠的眼睛一样乌沉沉的。 他许久没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江浸月身后的七色彩虹也慢慢消失了。 江浸月一会儿盯着陆清眠手中的钢笔看,一会儿又盯着陆清眠的手看。 陆清眠的肤色是一种不见光的苍白,和江浸月有些奶白的感觉完全不同,漆黑的钢笔握在他手中,像黑白两色的大理石对撞。 江浸月轻咬着唇,下定决心般一点点坐了过去,屁股在沙发上缓缓磨蹭,用很慢很慢的速度靠近陆清眠。 陆清眠不催促,只是用一双沉沉的黑眸看着他,他的表情并不柔和,线条锋利的鼻梁和抻平的薄唇让他看起来冷漠又不近人情。 但江浸月其实有点习惯了。 陆清眠捡他的羽毛时也是这个表情。 所以他不害怕。 终于江浸月坐在了陆清眠旁边,两个人之间只有大概30厘米的距离。 30厘米,连半米都不到,对于恨不得和人保持几十米距离的江浸月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陆清眠拿着那支钢笔,轻轻点了下江浸月的肩膀,“转过去,背对着我。” 冰冷的触感自肩膀一触及离,江浸月抖了一下,清澈的眸小心翼翼瞥了眼陆清眠,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去。 江浸月后背的衣服被翅膀生生戳出来两个洞洞,本就不算好的衣料烂得乱七八糟,这会儿两处破洞又大了一圈,露出翅膀根处附近奶白的皮肤。 陆清眠握着钢笔,缓缓靠近江浸月的翅膀根部,却在距离江浸月的皮肤一两厘米的时候停了下来。 江浸月一直等待着马上会到来的碰触,可那碰触迟迟不到,让他的心一直悬在高空,摇摇欲坠的,提着一口气,紧张又难耐。 “准备好了吗?”陆清眠的声音很冷,却像一记定海神针,让江浸月揪着的心稳了几分。 “呜……嗯。”江浸月的回答并不确定。 “那再等等?”陆清眠问。 江浸月想点头,却没想到嘴上说着再等等的陆清眠,手里的钢笔突然贴上了他的皮肤,圆润的笔帽轻轻抵在了翅膀和肩胛的连接处。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刚出口就被江浸月咬回唇齿间。 江浸月的翅膀开始颤抖,幅度不大,但让人难以忽视。 他悄悄挺起腰肢,企图远离钢笔的碰触。 那感觉很奇怪,他明知道那碰触并非来自陆清眠,只是来自钢笔,可江浸月仍心跳如擂鼓。 钢笔很凉,顺着翅膀根部的皮肤缓缓向下移动,却无法为江浸月泛起薄红的皮肤降温。 奶白里搅碎了一颗草莓,江浸月像一杯正在不断升温的草莓牛奶。 陆清眠清冷的声音从江浸月身后传来:“第一次长翅膀是什么时候?” 玛丽苏,变身! 第11节 “是那天晚上……你掉下来的那晚。”江浸月的声音一片软绵,只勉强回答完问题又立刻紧紧咬住下唇,他怕自己发出什么怪异的声音。 陆清眠顿了下,黑眸中闪过了什么。 他手下稍微用了点力,冰冷的钢笔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笔身渐渐染上了属于江浸月的温度。 江浸月双手撑在沙发上,腰肢向下,弯出不可思议的弧度。 不仅是翅膀,他连腰肢都开始抖,抖得翅膀乱颤,像随时会展翅飞走一般。 陆清眠不得不前倾身体,跟着靠近。 钢笔沿着一侧翅膀根部一路来到了另一侧的翅膀。 “上一次翅膀是怎么收起来的?”陆清眠问。 这次江浸月不仅感觉到了皮肤上属于钢笔的触感,还感觉到了陆清眠灼热的呼吸。 那呼吸很近,像马上会碰到他的皮肤般烧灼。 “我不知道,我睡醒后翅膀就消失了。”江浸月慌乱说着。 他几乎趴在了沙发上,可那钢笔仍紧紧贴着他,逃离不开。 不仅是钢笔,陆清眠的呼吸也是。 江浸月侧头,看到一只大手撑在了他旁边的沙发上,因为他趴了下来,陆清眠几乎半跪在了沙发上靠近他。 陆清眠垂眸,看着漆黑的钢笔在江浸月奶白的皮肤上游走,声音很低,“你的皮肤没有任何伤口,这对翅膀能够收进身体里本就是不合常理的事。” 江浸月心想,他脑中的那个超级无敌玛丽苏金手指才是最不合常理的! 但他不敢说他脑袋里面还有个金手指,他怕陆清眠会想看他的脑瓜。 陆清眠用笔尖轻轻压入了柔软的羽毛里,又贴着羽毛根部微微向上挑。 羽毛根部本就敏感,被陆清眠这么一挑,江浸月彻底脱力趴在了沙发上。 只是他没想到陆清眠也跟着趴在了他的后背上。 这下可不只是被钢笔碰触了,陆清眠的脸颊紧紧贴在江浸月的翅膀根部,胸膛压着他的后背,呼吸顺着衣服的破洞直接撒在了他的皮肤上。 “啊——”江浸月一直压抑着的声音终于从喉间溢了出来,可趴在他后背的人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般一动不动。 “陆清眠……”江浸月抖着嗓子,快哭出声了,“你快起来……” 陆清眠仍旧未动,他的手臂垂落下去,手里握着的钢笔掉落,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好远。 江浸月本就被钢笔弄得浑身发软,此时过于直接的碰触更是让他使不出一点力气。 他的口罩还戴在脸上,急促的呼吸被闷在口罩里,将眼镜蒙上一片雾气。 江浸月扯下口罩,害怕着随时会出现的幻象和窒息感。 他一连声地催促:“陆清眠,你起来,你快起来呀……” 可陆清眠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浸月害怕极了,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扇动翅膀,硬生生把趴在他后背上的陆清眠给扇开了。 因为扇得太着急,陆清眠被扇下了沙发,脑袋撞到了茶几,发出“咚”的一声。 江浸月赶紧爬起来,一下蹿出去老远。 等他缩在墙角,重新看向沙发时才发现不对劲。 陆清眠趴在地上,半晌一动不动。 江浸月心中慌乱一片,心想陆清眠不会是刚才撞到茶几给撞坏了吧? 他又仔细回忆,好像从陆清眠趴到他后背上时就不对劲了。 江浸月重新蹭回陆清眠身边,捡起钢笔戳了戳陆清眠的肩膀。 陆清眠趴得十分安稳,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浸月吓得扔掉钢笔,顾不得其他,立刻扯着陆清眠的衣服把他翻了过来。 一翻过来就见陆清眠眉头紧锁,脸上潮红,额头布满细汗。 江浸月小心翼翼地隔着袖子摸了摸陆清眠的脑门,一片滚烫。 陆清眠发烧了! 第11章 羽绒枕 高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到江浸月的手心,显然陆清眠已经烧很久了,却一直没说,硬挺到晕过去才被江浸月发现。 江浸月在自己出现碰触ptsd的应激反应前缩回了手,他没照顾过病人,此时看着躺在地上的陆清眠有些慌乱。 他记得临行前王小丫给他准备了不少常用药,在来到出租屋后都被他收进了柜子里,他将那些药翻出来,连带着还找到了一个温度计。 甩了甩温度计,江浸月学着王小丫照顾他时的样子,将体温计插在了陆清眠的腋下。 陆清眠晕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浸月怕量得不准确,还特意用手机计时。 时间一到,立刻拿出来看,陆清眠已经烧到39度了! 江浸月立刻想打120,急得连自己长着翅膀不能见人这件事都给忘记了。 他刚拿出手机,却不想衣角突然被人揪住了。 陆清眠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似乎用尽了力气才揪住江浸月的衣角,总是冷冰冰的黑眸此时显得有些脆弱,薄唇微张,声音很小:“不去医院。” 江浸月一开始没听清,干脆跪在地上,弯腰靠近陆清眠的嘴巴,侧耳细听,才听到陆清眠的声音。 陆清眠的声音虚弱得让人揪心:“江浸月,我不去医院。” 江浸月不赞同,他低头对上陆清眠像是蒙上一层薄雾的眼睛,最终妥协道:“好,先不去医院,若是吃药以后温度还涨的话,我立刻就打120。” 陆清眠不知听没听清,但揪着江浸月衣角的手却松开了,眼睛缓缓闭上,再次晕了过去。 江浸月见此,心中更是急切。 他无措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陆清眠,缓缓伸出了手。 总不能让发烧中的陆清眠一直躺在这里,江浸月一边深呼吸一边自言自语:“没事的,都碰过那么多次了,刚才也分清了幻象和现实……这次一定也可以……” 他鼓足勇气,猛地弯腰抱住了陆清眠的上半身。 陆清眠在发烧,身体灼热的体温瞬间传递给了江浸月。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触感贴在身上,令江浸月寒毛直竖,下意识就想将陆清眠推开。 可他没有推,反而将手臂紧紧箍在陆清眠后背,就这么半托半抱地将陆清眠带向卧室。 一步,江浸月的身体开始颤抖,耳边出现嘈杂混乱的声音。 两步,江浸月眼前的世界从边缘开始被黑暗侵袭,嘈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变成了肆无忌惮地狞笑。 三步,江浸月紧紧环在陆清眠后背的指尖开始剧烈疼痛,明明没有任何伤口,他却感觉有钢针扎进了指尖。 江浸月咬紧牙关,瞪大眼睛,哪怕眼前的视线已经模糊,他仍旧拖着陆清眠一步步走向卧室,直到把陆清眠拖到了床上。 “呼——”江浸月摊在了床边的地板上。 他紧紧揪着床单,额头抵着手臂,浑身汗水淋淋,模样看起来比发烧中的陆清眠还要凄惨。 江浸月大口大口地喘气,静静地等待碰触ptsd的应激反应消失。 反应一消失,他立刻用热水为陆清眠冲泡了退热颗粒,然后拿着小勺子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凉了才递到陆清眠的唇边。 陆清眠薄唇紧闭,一点都不配合。 江浸月并没有不耐烦,只是一声又一声轻劝着,也不管昏迷中的陆清眠会不会听到。 “陆清眠,你听话,好好吃药,吃了退烧药就不会难受了,别把嘴巴闭那么紧……” “陆清眠,张嘴,啊——” “陆清眠,这个退烧颗粒是甜的,我尝过了,不苦的,你喝一口试试?” 也不知是陆清眠被江浸月劝服了,还是嫌江浸月太能废话,在江浸月又一次将小勺子贴在他唇边时,他微微张开了唇。 褐色的药汁顺着唇缝缓缓滑入,一勺药汁喂完,江浸月赶紧又舀了一勺,依旧细心地吹了吹才递过去,等小小一杯退热颗粒喝完,江浸月才松了口气。 他扯过被子盖在陆清眠身上,将被子拉高到下巴处,仔仔细细帮他掖好被角,起身前,突然注意到陆清眠眼皮下的眼珠一直在动,似乎在做梦,并且看起来不是什么好梦。 王小丫曾经教过他,做噩梦了可以揉一揉眉心,这样下次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江浸月想了想,伸出手指,指尖颤巍巍地靠近陆清眠,在即将贴到陆清眠眉心时又咻地缩了回来。 他起身快步跑到客厅,捡起地上的钢笔,又跑了回来,这回心安理得地学着陆清眠之前的样子,用圆润的笔帽抵在了陆清眠的眉心,缓缓绕着圈揉,一边揉,江浸月一边想,这钢笔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吃过退烧颗粒后的半个小时,江浸月又为陆清眠量了一次体温,情况并不乐观,陆清眠的体温不仅没降下去,反而又升高了一点。 江浸月踌躇,拿出手机数次按下了120。 他打算再等半小时,要是半小时后陆清眠的体温仍旧不降,他就拨打120,在120来之前先打开门,藏起来不露面,假装是陆清眠自己打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江浸月掀开被子,再一次将体温计插在陆清眠的腋下,起身时,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稍微靠下一些的被子,感受到了一片不对劲的冰凉。 江浸月愣了一下,立刻掀开被子,发现那些凉意来自陆清眠的衣服口袋,更准确地说是来自那些塞在衣服口袋里的羽毛。 挤在一起的羽毛从口袋冒出一点细软的绒毛,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 江浸月抽出一根羽毛摸了摸,发现这根羽毛冰冰凉凉的,入手十分舒适,与长在他翅膀上时的温度不同,江浸月眼睛一亮,抬手就将一根羽毛搭在了陆清眠的额头上。 他本意是想用这些羽毛辅助物理降温,却不想在羽毛搭在陆清眠额头上后,那些星星点点的白光开始缓缓融入陆清眠的身体。 那些光十分柔和,江浸月曾误打误撞用那种光芒愈合过陆清眠手臂上的伤口,所以他没有太担心,反而心中有了一丝猜测。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江浸月再次为陆清眠量体温,这回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了一点,但下降的速度很慢。 江浸月想了想,干脆将陆清眠口袋里的羽毛全都掏出来,在床边堆了一小堆,然后一根根地往陆清眠的额头上搭,像搭积木似的,叠了老高。 融入陆清眠体内的光芒更多了,江浸月刚松了口气,就见陆清眠翻了个身侧躺,额头搭着的羽毛全都掉在了一旁,想再把那些羽毛重新搭在陆清眠的脑门上,除非强行把他翻回去,并且一夜都要看着他不让他翻身。 这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江浸月又想打120了,可陆清眠似乎对医院十分抗拒,这点跟他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