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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蝉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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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蝉翼
景亦已经进入墓园四十分钟,徐行看一眼腕表,还是走了过去。
上一次去墓园是在外公的忌日,孟婉茹和孟秋园在碑前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也没争出高低。
徐行站在黑压压的墓碑前,瞥见了那把摧折的鲜艳红伞。
陈熹宁跪在石阶上,摸了满手的殷红,她一边惊恐,一边僵着嗓子说:“姐,我听你的话,你别出事好不好?”
陈熹宁把景亦翻过来,手足无措地从包里抽出湿答答的纸巾,给她擦着额头,“我错了,我和你回家,你不要出事……”
陈熹宁已经分不清脸上流下的水是雨还是泪,她随手抹了一把,想掏出手机打120,可手掌汇满了汗,设备从掌心滑出去。
陈熹宁爬下去摸手机,膝盖没定稳,差点摔下台阶时,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姐夫,我姐姐她摔倒了,怎么办……”陈熹宁无助地哭。
徐行没看她,直接将景亦从地上抱起来,“打120了吗?”
陈熹宁擦着屏幕上的水痕,慌乱地说:“还没,我现在打。”
“你现在打120有什么用?”
陈熹宁愣愣地抬起头,与徐行冷厉的目光相对时,她背后忽然一凉,仿佛血液都要凝成冰。
“给爸妈打电话,让他们去市医院。”
陈熹宁盯着徐行的背影,胆怯地攥住手机,恐惧在血管里蔓延。
她不敢跟景书琼联系。
可她更怕姐姐出事。
景亦被徐行放到后座,额角上的血已经凝固,她昏迷地靠着椅背,唇色一点一点变浅,身上还穿着他递来的外套,长裤湿淋淋地贴着腿,水顺着裤管向下滑,在车子里滴出圆圈。
陈熹宁坐在景亦旁边,她焦灼地摸着手机,又被后视镜中的那道目光一吓,还是将电话拨了出去。
景书琼几乎是立刻接通,她犹豫地问:“熹宁?是你吗?”
陈熹宁低声嘟囔一句,“我姐受伤了,在市医院。”
她说完就挂,生怕多讲一个字。
陈熹宁像个鸵鸟般缩在椅座上,她不敢直视徐行的双眼,只能将头越埋越低。
中途程西昀又打来电话,虽然刚才嘴硬说要找他,可陈熹宁还是一时无法接受他们的血缘关系,尴尬着讲了两句情况。
徐行已经联系好了医院的人手,几乎是一下车,景亦便被送去抢救室。
陈熹宁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唯一的伞折在了墓园,手头只剩个淋了水的手机和一百三十块钱的人民币。
她默默转过身,想回到大雨中,忽然听到徐行冷声说:“陈熹宁,你姐姐躺在抢救室,你却准备离开?”
徐行并不愿管陈熹宁的事,一个心智还没成熟的倔孩子,说再多道理也不如让她自己在摸爬滚打中想开。
只是景亦太在意她了,他做不到置之不理。

陈熹宁抹着眼泪,情绪搅得胃里开始翻滚,她跑进卫生间吐了很久,又颤着双手走去手术室门口。
她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双手用力抓着校服,她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吸着水的深黑校服重重地挂在肩膀上,陈熹宁紧紧抿着唇,却不敢对着徐行说一句话。
半小时后,景书琼和陈永怀赶到市医院,陈熹宁握着书包背带,吐不出一个字。
景书琼沉着脸,大步走到她面前,扬起巴掌。
陈熹宁闭着眼睛,等着那道耳光挨到脸上。
她迟迟没有感受到火辣辣的疼,陈熹宁睁开双眼,见景书琼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正愤怒地盯着她。
景书琼忽然收回手,她别开脸,冷冷撂下一句,“陈熹宁,我对你太失望了。”
陈熹宁咬紧嘴唇,苦苦笑着,“那你就不要再管我了……”
景书琼回过头,高声呵斥她,“陈熹宁!我供你吃供你喝,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程西昀到医院的时候,陈熹宁正在歇斯底里地流泪,“我从来没有求你们管着我!你们这些年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等我以后赚了钱,我都可以还!我不欠你们!”
景书琼攥紧拳头,“你给我闭嘴!再多说一句……”
陈熹宁擦着泪,委屈道:“你又不是我妈妈,你凭什么教育我?”
“你不是讨厌我,偏心姐姐,嫌我给你们拖后腿吗?那我不做你女儿了,我走,我离开你的视线范围。”
陈熹宁又开始犯恶心,胸口和咽喉中间像堵着一口悬而未决的气,她红着眼望向景书琼。
那个向来得体,穿着一丝不苟的中年妇女,如今身上的衣衫都被雨水打湿,鞋面也洇出一道黑痕。
她说话难听,直白,刻薄,可过去的陈熹宁是爱她的。
现在她不爱妈妈了。
程西昀将陈熹宁拽到身后,看她脸色发热,担心地问她,“你哪里不舒服?”
陈熹宁捂着嘴,“我胃里好恶心。”说完,她跑进卫生间开始吐酸水。
等陈熹宁走回手术室,景书琼忽然将她拉到身旁,那股力道大得连程西昀都快要拦不住。
景书琼高声说道:“好!我偏心你姐姐,是,我是偏心她,因为她是我辛辛苦苦生出来的,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当然更爱她。”
“你可以说我偏爱你姐姐,但你不能说我不爱你,我要是不爱你,我为什么要每周往你枕头底下塞生活费?我身体不好吃不了油腻的东西,隔三差五卤的猪蹄是给谁吃的?我扔垃圾桶算了!”
景书琼指着自己的膝盖,“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我膝盖上有个巴掌大的疤痕,我说你少管,那是因为你小时候长了水痘,我硬是把你从家抱到了医院,下台阶的时候你不听话地抓我头发抓得疼,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为了护着你,我把你抱得死死的,结果十几年过去,你说我讨厌你?陈熹宁,你扪心自问,我哪里对你不好?我拿你当亲女儿一样看待,结果你转头就说我恨你!”
“我是有怨言,说话难听,赚得钱没花到自己身上,全顾着养别人女儿了,可我这些年少你吃喝了吗?!少你钱花了吗?!什么不是你想要就给你买?裙子、球鞋、最新款手机、自己的房间,哪样我没给你?!你姐姐还在手术室,你又在这里闹什么脾气!”
“就你觉得苦,你以为你姐姐这些年就不委屈吗?!当年你爸说要把你接回家,我们只能把景亦送去你姑姑那里,你姑姑家里的人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让想想住在杂货间,还用弹弓打死了她养的鹦鹉,她那时候只有十岁,打雷的晚上害怕到不敢睡,甚至等我和你爸爸带你回家后,她还有应激,你知道我和你爸爸有多心痛吗?”
“你姐姐懂事,见我们把你接回家以后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还主动照顾你,陪你玩,难道她那时候就不伤心吗?只是她懂事,不说罢了。父母莫名其妙给她带回一个妹妹,本来是她独享的爱硬是分成两半,你那时候还小,甚至不会走路,她就带着你在家里转,我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景书琼说累了,她扶着椅子坐下,摸着心口,说:“我们对你姐姐好,更多的是因为愧疚,她原本是个爱笑的姑娘,可自从把她从你姑姑家里接回来,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个人,生怕说错一句话,你知道我这个当妈妈的看着有多心疼吗?我自己的女儿被我养成这样样子,你知道我多惭愧吗……可她还是爱你,陈熹宁,你最该感恩的人是你的姐姐。”
“我给你姐姐买的金项链,她说不要,说你也喜欢,好,我开始给你攒金子!你之前告诉你姐,你也想毕业后有个自己的房子,我和你爸咬咬牙给你准备首付,床头柜里那张银行卡已经存了二十万,够你生活到有赚钱能力的年纪,你要是不想继续留在这个家,就都拿走吧,就当我们再养你最后一次,我这善良也到头了。”
景书琼疲惫地揉着眉骨,她又垂下手倚靠着座位,忽然手腕被人紧紧攥住,陈熹宁在她耳边哭。
“对不起,妈我错了,您别不要我,我不想再做没有妈妈的小孩了……”

景书琼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她无神地看着眼前哭得破碎的女孩,用力将手抽出来。
陈熹宁压着肠胃的反应,她苦苦求着景书琼,“妈妈,您原谅我,可以吗?对不起,是我不懂事,我不会再逃课逃学了,我认真读书考上好大学,我想回家,我不要自己生活……”
景书琼望着漏窗外的婆娑花影,瓣上积着急雨的水渍,她神色淡淡的,像走廊里的煞白漆墙,“你姐姐原谅你,我就原谅你。”
徐行站在一旁,他看着手术室外亮着的灯,想到了那晚她做着噩梦,颤着手抱住他,让他不要离开。
耳边还是陈熹宁低到尘埃里的哀求,景书琼看似态度僵硬,其实已经全然松动,只是她放不下把持几十年的自尊。
景亦不会怨陈熹宁,她那么善的脾性,大概永远学不会恨人。
窗外的暴雨终于肯停歇,景亦被推出手术室。
医生也离开手术室,摘下口罩说:“她后脑受到撞击,脑血管出了血,一定程度上会压迫视觉神经,等醒后再观察一下吧。”
景书琼连忙站起来问,“会失明吗?”
“失明倒是不会,只是个小血块,但可能影响视线,看病人的具体情况吧。”
景书琼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地望着地板,死死拽住陈永怀的袖口,“想想……真看不见了怎么办?”
“看不见了我们就养她一辈子,你也别太担心,想想福气好,肯定会没事的。”
景书琼点头,又望向一句话也没说的女婿,他漆黑的眼底渗不出任何情绪。
徐行刚联系了国内外有名的眼科专家,他收起手机,隔着一道病房门,听陈熹宁正在号啕大哭。
陈熹宁看着景亦眼前绑的一圈绷带,自责地落泪,“对不起姐姐,我不该闹脾气,还害得你眼睛受伤,姐你骂我几句吧,你别不说话……我害怕。”
景亦被纱布包着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唇和消瘦的下巴,她倚着床头,手虚虚地搭在膝盖上。
“有水吗?”她问。
陈熹宁先是愣了愣,又连忙用袖子抹去泪光,给她倒了杯温水。
景亦摸索着碰到杯壁,喝水时不小心沾湿了鼻尖上的纱布,她抬手摸了摸。
她这副模样,陈熹宁不敢再多看一眼。
景亦问:“妈在哪儿?”
“在楼下给你买东西吃。”
“你们谈过了吗?”
“嗯。”
景亦去找她的胳膊,陈熹宁用纸擦干净手,用力握住景亦的掌心。
景亦描着陈熹宁掌心里的纹路,冲她笑了笑,“我没有怪过你,熹宁。”
陈熹宁抿紧嘴唇,她无声地哭着,不敢让景亦察觉到她负面的情绪,景亦拍着她的手,说:“放下那些事吧,我们还是一家人。”
陈熹宁用力点头,“嗯,姐,对不起……”
怕打扰到景亦休息,陈熹宁没在病房留太久,她给景亦掖好被角,走出病房时,与门外的徐行对上视线。
陈熹宁本就怕他,几小时前被他冰冷的目光一刺,她更是吓得一句话也不敢搭。

徐行没时间和她一个小孩计较那点琐事,他越过她,将病房的门关上。
床上的女人安静地坐着,那双漂亮纯净得像湖水的眼睛遮在了纱布后,她想再去找水杯,手却不小心将果盘推在地上。
她无措地靠在床边,将头垂得极低,像一支被雨水砸湿的白杏花。
他把那份果盘捡起来,景亦忽然察觉到声响,她茫然地转过头,“你是?”
徐行看着那道纱布,如果没有这层障碍,她也许会睁圆双眼,琥珀色的瞳孔里会映着他的影子。
徐行伸出手去摸她脸侧的头发,指腹擦过景亦的耳根,她几乎是下意识怔住,“徐行?”
他离她很近,景亦闻到那股熟悉安心的乌木沉香,她的心跳逐渐稳下来,景亦被他摸得发痒,她别了下头,问:“怎么了?”
“喝水吗?”
景亦笑着点点头,“好,谢谢你。”
这层笑像张薄如蝉翼的纸,一戳就破,徐行不去看她唇角的弧度,将水杯放进她的手里。
景亦抿着水,慢慢说:“其实我看得见,只是左眼有些模糊,这样包得挺唬人,你能帮我转告给我妈吗?不然她要担心了。”
徐行摸着她的下巴,将她微微挑起来,景亦看不见他的人,只能仰起头。
手指刮过景亦的下颌,她骤然嘶了一声,“疼。”
徐行平静地说:“这里有伤口。”
景亦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松一口气,他的冷静也压低了她内心的惊恐。
说不害怕是假的,她只是不想让家人过于在意她的伤势。
周围一切俱静,景亦抓紧床单,她抬起头,倏然又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了,景亦问道:“你还在病房吗?”
“我一直在你的面前,景亦。”
她看不到他,也闻不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景亦抬手去试探,“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了。”
徐行伸出手臂将她环到身前,掌心扣住她的后背,盯着她眼前那层厚纱布,看她又轻轻地笑,“这种感觉好奇怪,我似乎永远都找不到你,抓不住你了。”
徐行握住她的手腕,五指顶开她的掌心,与她十指交扣,“现在抓住了。”
看着她的笑,徐行感觉不到轻松,不像挠人的柔风,更像是生锈的鱼钩,在他心上用力地剜着,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伤。
景亦有些困了,她身体下意识往后倒,徐行扳过她的背,让她靠在他的怀里。
几分钟后,景亦贴着他的胸膛睡着了。
徐行将她抱回床上,他盯了许久她眼前的纱布,最后走出病房。
另一边,徐慎知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徐行看着白纸黑字,心里没有多大感触,倒是徐承锦哭得像个泪人。
刚听完陈熹宁的号啕大哭,还要再看徐承锦落泪,徐行冷眼看着他,“要哭出去哭。”
徐承锦不敢出去,也不敢再哭,他憋屈地缩在旁边,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吐。
徐行签上字,拿上外套准备回景亦的病房,瞥见徐承锦还悲痛欲绝地红着眼,徐行忍不住皱眉,“为徐慎知那种人耗费情绪,你觉得有意义吗?你哭了他就能活?你的眼泪没那么珍贵。”
道理徐承锦都懂,可他做不到徐行那般冷心冷肺,他的爸爸快死了,妈妈临近发疯的边缘,哥哥不愿意接收他的情绪,徐承锦越想越难受。

徐行径直绕过他。
景亦的病房外,陈熹宁正狼狈地坐在椅子上啃猪蹄,景书琼嫌弃地给她递了张纸,“慢点,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闹饥荒了都不像你这样。”
陈熹宁吃得油光满面,她吸吸鼻子,“妈妈,我已经一天没吃过饭了……”
景书琼觉得她埋汰,“饿不到你,让你爸给你拿点水喝,小心噎着你。”
徐行刚想推门进病房,景书琼就转过头和他说:“刚才有个医生进去了,可能是在问想想的情况。”
“好。”
徐行走进病房,将门关上,他抬起视线,瞥见里头站着的男人,神色一凛。
男人穿着白大褂,正站在床边宽慰她不要太担心,景亦也是笑着点头,还谢谢他特意抽出时间来看望她。
徐行的目光定在他的背后,淡声喊他名字,“任淮杨。”